回堂口第十天,愿务办的人登了门。
来的是一位文代表,四十多岁,深灰夹克,公文包不新不旧。递名片的时候双手,落座的时候等主人先坐,茶端上来,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开口第一句,滴水不漏。
“苏掌门,国家不是来收编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国家是来,给桥,修个护栏的。”
“护栏?”黄八爷在旁边没忍住,“俺们那桥结实着呢,三块砖一盆水,五百年没塌过,如今还通了愿海!”
“桥结实,桥上的车多。”文代表不急不恼,“桥通两界,这是好事,也是大事。冬至之后的愿力异动,监测上看得见,青光的事,想必堂口比我们清楚。波动影响在扩大,出事是早晚的。护栏不是拦你们,是护着桥上走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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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意说得很清楚,方案有三条。
头一条,听愿的桥上数据,接入国家级监测。
第二条,守桥人,授予“特聘专家”编制,名正言顺。
第三条,桥规,报备施行。
苏冉冉听完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先请人喝茶。
茶喝了,柳七爷开口。老爷子这几日话不多,这会儿一条一条地问,问得文代表擦了两回眼镜。
“文代表,老夫请教。数据接入,接的是哪部分?监测的规矩,谁定?”
“技术上归愿务办,业务上,可以协商。”
“编制给了,堂口的账,还要不要对?听愿的愿,要不要归档?”
“特聘专家是身份,不改变堂口的管理。”
“桥规报备,报备之后,改不改得动?”
“修订需经审核。”
柳七爷把眼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
“文代表,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老爷子声音不高,“护栏是好意。可护栏谁设计的、按谁的图纸修、出了事谁负责,这三问不答清楚,护栏就会变成笼子。五百年前,愿海跟人间的桥断,不是天烧的,是人烧的。烧桥那会儿,也是有人说,这是为了大家好。”
堂屋里静了。
文代表没恼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柳老先生这话,我记下了。这三问,我答不全。答不全的问题,不该由我一个人答。”
“那谁答?”
“谈。”文代表说,“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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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,就谈到下午。
文代表拿出方案,堂口一条一条过。过到僵的地方,僵住,喝茶,再过。谈到日头偏西,僵在三件事上绕不过去:数据的权、执法的权、规矩的权。
苏冉冉一直话不多。这会儿她把总册翻开,摊在桌上,开了口。
“文代表,方案我们看了。方向,我们不拦。堂口三百个堂口愿,桥上几十万人的愿,护栏立起来,对谁都好。可方案里有个毛病,权,都拢在一处了。拢在一处的权,迟早出事。”
“苏掌门的意思是?”
“拆开。”她说,“三权分置。”
文代表把笔搁下了,看着她。
“头一权,愿的数据。”苏冉冉点了点桌上的方案,“数据的主权,归听愿。它是愿的听愿人,愿说了什么、愿意给谁听,是它的事。愿务办要监测,可以,跟它谈接入,立个规程。不是愿务办单方面‘接入’,是听愿‘授权’。”
“第二权,桥上的执法。逃账的、偷愿的、放冷箭的,追拿办案,归公检法,按国法办。堂口不插手办案,堂口只做‘愿务辅助’,辨愿的来路,认账的真假。人间的法管人,堂口帮忙认账,各管各的段。”
“第三权,桥规的修法权。”她翻到总册的桥规页,“规,我们不报备。报备的意思,是改的时候求人。桥规归双轨,人间投票,愿海记账。投票的册子,愿务办随时可以看,一条一条,明账。要看,欢迎。要批,没有。”
她说完,合上总册。
“国家要护栏,我们欢迎。但图纸,得三方画:国家一支笔、堂口一支笔、愿海一支笔。三支笔画出来的护栏,立得住。一支笔画的,那不叫护栏,叫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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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静了很久。
文代表低头记了半天,记满了三页纸。记完,他把本子合上,看了苏冉冉一会儿。
“苏掌门,我干这行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见到把‘权’字拆开讲的堂口。”
他站起来,公文包拎在手里。
“三条,我带回去。哪条能落,哪条不能落,堂口十日之内会收到函件。谈得成谈不成,都会有正式的说法,不会拖,也不会糊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回头。
“对了,个人建议,不代表单位。”文代表说,“愿海那支笔,让它画细点。有些事,愿比人看得清。”
说完,人走了。
齐小满在总册新页上落笔:“愿务办首访。三权分置,框架初谈。函件接口,留。”
灰八爷凑过来小声问:“这算谈成还是谈崩了?”
“算开了个头。”柳七爷把眼镜戴回去,“谈崩是掀桌子,谈成是落笔。今日没掀桌,没落笔,是坐下换了盏茶。往后这样的茶,多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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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文代表的当夜,还有一桩日子到了。
白狐进愿海的“满月”。
按归愿人的规矩,归愿人入海满月,头一回“当值”,出海面段巡一趟,认认愿路,理理愿账。这规矩是柳七爷翻老礼翻出来的,白狐本嫌麻烦,可满月那天她起得比谁都早。
“娘俩都在桥上安了家,头一回当值不去,回头该被念叨了。”她把礼袍换了,腰上系好铃铛,出门前还抓了一把瓜子揣兜里,“当值归当值,零食归零食。”
她当值巡的是海面段。从桥心往愿海那头走,一步一段光。头一程是听愿陪着的,走到桥心,听愿的光在水盆里晃了晃,算告了假,它得回桥心的位。
后半程,白狐一个人走。
巡到桥心与愿海交界的深水段,她停了脚。那儿有个老位,当初归环礼灰影站过的位。位上如今空着,干干净净。
不对。
不是全空。
老位上,搁着一样东西。一封信。信皮旧黄,压在光的边上,像是搁了有些日子了,也像是刚搁下的。信皮上没有收信人,只有落款:
“愿海深处,无名氏。”
白狐盯着那落款看了三息。她没伸手,先把铃铛解下来,攥在手里,然后才把信捡起来,翻过来,翻过去。
信封了口。封得很仔细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桥心,听愿的水盆里,水纹起了三圈,又平了。
“你看见谁放的?”她问。
听愿没答。
白狐把信揣进怀里,回了堂口。进堂屋的时候,苏冉冉还在灯下看总册。
“满月当值,巡完了?”苏冉冉抬头。
“巡完了。”白狐把信搁在总册旁边,“顺便,收了封信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个落款,看了很久。
愿海的最深处,还有东西在写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