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震之后,桥上的人都涌到了人间段。
玄山子巡桥的岗反应最快,三个执事把桥头的闲人全撤了。苏冉冉带人赶到的时候,桥面稳了,可桥心的水盆里,水纹乱成一锅,听愿压着不说话,等勘测队上来。
勘测队上来的样子不好看。
工程愿灵抬着照渊灯,灯火剩了不到一成。白狐的礼袍下摆撕了两道口子。秦砚是被架着上来的,不是伤了腿,是他闭着眼,一上桥就扶着桥栏干呕,账目可视的画面还糊在眼里退不下去。
“先说渊底。”苏冉冉让人把他扶到桥头石上坐下,“看见什么了?”
秦砚缓了半炷香,才开口。开口第一句话,让桥头所有人后脖颈都凉了。
“我的可视,过载了。”
“过载?”柳七爷蹲下来看他的眼睛。
“可视看得清账,看不清‘空白’。”秦砚说,“渊底贴地那一层,全是空白。我往下探一寸,空白多一片。逼急了,硬看,我看见空白里有嘴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密密麻麻的嘴。数不清。我数的不是它们的数,是它们啃桥墩的节奏,一张嘴一口,一口啃不下多少,可它们不睡。”秦砚睁开眼,“诸位,我知道它们为什么‘不认账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们不是‘愿’。”他说,“它们是愿‘死掉’之后的东西。”
“饿,是它们唯一的记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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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头的人,冷了半截。
“死掉的……愿?”齐小满的笔停在半空,“愿还能死?”
“能。”接话的是白狐。她在渊底琢磨了一路,这会儿掰扯得比秦砚顺,“诸位想,愿怎么成的愿?许愿的人心里那口气,聚起来,进了愿海。可要是这愿被辜负到头,许愿的人彻底死了心呢?”
“死心。”柳七爷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许愿的人死心那一刻,愿就断了主。断主的愿不散,它沉。沉到渊底,饿着。饿着饿着,连‘我原来是啥愿’都忘了。没主,没账,没记性,就剩一口饿。”白狐说,“它们不是恶。它们是愿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啃桥。”黄八爷的声音发干,“这……这咋防?跟尸体讲理去?”
—
正说着,桥又震了。这回轻,可桥心水盆里的水纹,齐齐往一个方向斜。
“它们啃的是桥墩的愿力涂层。”柳七爷看完水盆,说,“桥墩扎进渊底,靠涂层护着。涂层是愿做的,死愿眼里,那就是肉。”
“饿物有多少?”玄山子问。
“可视数不清。”秦砚说,“渊底贴地那层,比我可视里的空白区还大。它们围着桥墩啃,一层一层,涂层还剩多厚,我画出来得三天。可有一件事不用画,它们不睡,涂层早晚啃穿。”
堂口连夜议事。议的头一件事,是应急。
柳七爷出的方案,是老法子——喂。
“以香火喂之。”老爷子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香火是愿力的熟食。定期投喂,投在离桥墩三里的渊底,划一个区,把它们引过去。引开了,桥墩缓口气。”
“能行?”
“治标。”柳七爷自己先说了,“而且老夫把丑话搁前头,饿物越喂越多。投喂是个口子,开了口子,方圆百里的死愿都往这儿聚。聚到最后,投喂量得月月翻。翻到最后,桥就成‘饲料槽’了。咱们修的桥,成了喂尸体的槽子。”
“那治本呢?”灰八爷问,“有治本的法子没有?”
堂屋里静了。没人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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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本的路数,是白狐从渊底捎回来的。
不是她琢磨出来的,是她看见的。
“诸位还记得我回来说,愿城外头太安静?”她在堂上把渊底的见闻摆开,“不是没有死愿。死愿围着愿城,漂了一圈又一圈。可它们围而不入。城门大敞,里头三万个活的愿灵蜷着,饿物一个都不进去。”
“为啥?”黄八爷问。
“我起先也不明白。后来是愿临渊的信里提了一句——城里的灵,他教了五百年的‘认账’。愿认了账,愿上头就有‘账气’。”白狐说,“死愿怕的,就是这口气。它们没了主没了账,可它们还剩着一点本能,账气一近,它们就躲。”
白狐说到这儿,顿了顿,把结论撂出来。
“活的愿有账。死愿怕账。”
满堂静了三息。
“……补账。”秦砚先反应过来。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,可视的过载都顾不上了,“诸位,我说明白点。死愿不是天生的,是被辜负死的。它们死了记性,可账房的规矩里有一样东西,原始记录。灰烬账,罪账,祖灵账,五百年三本大账,一笔一笔,全登着。每一笔死愿,当年是谁许的、许的什么、为什么没成,账上有底!”
“账上有底,”柳七爷接上,眼睛亮了,“就能查回它的主。查回了主,就让它想起,它曾经是谁的愿。想起来了,死愿就不是死愿了。”
“考古式认领。”苏冉冉点头,“从三本大账里,翻死愿的原始记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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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子是有了。麻烦跟着就来了。
齐小满算了一笔账,算完她自己先倒吸了口气。
“灰烬账三万七千笔,罪账三百页密录,祖灵账——五百年份。”她把算盘一放,“堂口全部人手,一天翻两百笔,翻完要三年。这还只是账。翻出来,得找许愿人。许愿人活着的好说,死了的,”她顿了顿,“五百年前许愿的人,活着的,一个不剩。”
“一个不剩,可血脉剩着。”白狐说。
“血脉能认吗?”
“愿临渊的信里有一句,我没念全。”白狐把信掏出来,指着最后几行,“他说,认账不挑人。许愿的人没了,血脉里带着同样的口气。重孙女替太爷爷认,一样算。”
堂屋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散在千家万户。”苏冉冉慢慢说,“五百年积压的死愿,它们的许愿人,散在全人间。这笔账,堂口一个人口翻不动。”
“那就全人间一起翻。”她把总册翻开,落笔,“老规矩,登出去。桥的涂层还能撑些日子,撑着。补账行动,启动。认领死愿,这不是堂口的活儿了,是继认名礼之后的,第二次全民行动。”
齐小满在总册新页上写:“补账行动,始。求:人间认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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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动启动当夜,第一例就来了。
来得比谁想的都快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姓宁,从邻省坐了一夜车赶来的。她在直播里听堂口讲了死愿的来路,听到“死愿忘了自己是谁的愿,可账上有底”那一句,人当场就站起来了。
“我太爷爷!”她冲进堂口的夜值房,话都说不利索,“我太爷爷有一张字条,供了一辈子——”
夜值的执事稳住她,问了字条的内容。姑娘背得出来,求太奶奶病愈。执事照着这个底,连夜翻灰烬账。翻到后半夜,翻着了,那笔愿的原始记录,登在灰烬账第九十一卷,登愿人一栏,正是姑娘报的姓氏籍贯。账房核了血脉,验了字条的字,两边对上了。
执事发下凭证,姑娘的奶奶当年留过话,说太爷爷咽气那天,念叨的是“我的愿死了”,账房把这句也核了。死账一桩,主脉一条,齐了。
“认领的手续,得去桥上办。”执事说,“引愿上桥,得在桥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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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桥是下半夜的事。
死愿从账里被引出来,白蒙蒙一团,被执事引到桥心,搁在姑娘跟前。它没有脸,没有眼,可它朝字条的方向,偏了偏。
姑娘捧着字条,站在桥心。桥下是渊,桥上几十号人看着,谁也没出声。
姑娘对着那团白,把字条上头的话,念了一遍。念完,她没按执事教的稿子说,她说了自己的话。
“太爷爷,愿我替你续。”
“我替太奶奶,好好活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团白蒙蒙的死愿,动了。先是从中间亮起来一点,亮了,颜色就回来了,一点一点,白转成了暖的青。它的形状重新聚,聚成一个巴掌大的愿形,像一颗刚点着的灯笼芯。
然后它飘起来,绕着姑娘,转了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转完,它朝渊底的方向,轻轻一沉,沉过桥面,进了愿城的方向。城门那头,三万个蜷着的灵里,有一个位,亮了。
桥上的人,没人说话。玄山子拄着杖,慢慢摘了帽子。齐小满在总册上落笔,笔尖顿了顿,写得很慢:
“补账第一例。宁氏,认太爷爷之愿。死愿复活,入城。”
白狐站在桥头看着那点青光沉下去,看了很久。她把腰上的铃铛攥了攥。
它证明了一件事:死愿可以复活。
只要有人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