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民补账,办到第七天,桥上排起了队。
堂口在人间段桥头搭了认领台,一排六张桌,执事轮班。队从桥头排到山门外的石阶,白天黑夜不断人。灰八爷的直播间架在台边,全天候播,弹幕里全是各家翻出来的旧账,爷爷的爷爷求过的平安,外太婆没等到的归人。
排队的人,什么样的都有。
有白发的老太太,攥着一张旧婚书,替亡夫认领,老头子临终前求的“下辈子还找你”,愿没等到应,人先走了。有中年汉子,替早夭的孩子认,孩子病重那年求过“想看一场雪”,没看成。
队里还混着个小的。
一个小学生,书包不摘,两只手举着一本作业本,本子翻开的那页写着一行铅笔字,字歪歪扭扭。
“我替我家的老猫认领!”小孩嗓门不小,“它走的时候,我答应给它买小鱼干还没买!”
执事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账上得有原始愿目。你给猫许过愿?”
“许过!”小孩把作业本拍在桌上,“它走前一晚,我跟它说,你等我,我攒零花钱给你买小鱼干。它眼睛眨了一下,眨了就是应了!”
执事翻灰烬账翻了一炷香,没翻着。倒是一旁听愿的水盆起了纹,桥下的水面上,浮上来一团小小的白。小孩一眼认出来,蹦着喊猫的名字,那团白朝他偏了偏。
账房连夜议了一回,给这事立了新条目:“意愿继承者”——认账不挑亲缘,猫主人算,故友算,素未谋面的同乡,只要你认这笔愿,并真心接,就算。
小孩在桥心补了续愿誓言:“小鱼干我补不了了。我攒钱给楼下的流浪猫,一星期一包。你那份,算在里头。”
那团白,活了。转成青光,绕着他书包转了一圈,沉进愿城的方向。
排队的队伍里,有人笑了,笑着笑着又有人抹眼睛。桥上头一回,笑声和哭声一样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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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领的机制,头三天就跑熟了。
三步。第一步,原始愿目对上,灰烬账、罪账、祖灵账,三本大账翻底,翻着了,才算有主的愿。第二步,许愿人后代或意愿继承者认领。第三步,续愿誓言补上,誓言不挑大小,挑真心,誓言一落,死愿复活,入愿城。
跑熟之后,奇事一件一件来。
某村的春耕社,全村老少来认领一笔三百年的死愿,当年大旱,村里老人求雨,求到死,雨没下。账翻着了,村支书带着全村当代人在桥上续愿:从今天起,节水护河,替老祖宗把这份心接住。当月,那村下了场透雨。雨量不大,可是透的。村支书打电话到堂口,说话都不利索:“下了一天一夜……地里那个墒,三百年没这么好过……”
还有一位退役军官,七十多岁,军功章别在胸前,来认一笔“求战止”的死愿。那是民国年间的兵,临死求的是“别再打了”。军官在桥心站得笔直,敬了个礼,就一句话:
“我替你,守住了这身军装的意义。”
复活的光起来,没直接沉底,先绕着他胸前的军功章,转了三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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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愿成批复活入城,渊底,变了。
第七夜,勘测队的工程愿灵在渊底值夜,回来报信的时候话都说不囫囵:“城……城门开了!愿城开门了!”
秦砚的可视连夜投到堂口。画面里,愿城的城门,五百年头一回大敞。城里的灵,头一回主动浮出海面段,不是逃,不是涌,是列队。三万个灵,排成一列,从城门排到海面段的桥根,齐齐地,朝桥上认领台的方向,俯身行了一礼。
礼行完,它们不散。它们就那么列着,像一支等了很久的队伍,等着上桥的号令。
“愿城不是鬼城。”齐小满在总册上落笔,笔尖顿了顿,“是一座等了很久的城。”
而在画面最边上,城门口,立着一个瘦的轮廓。
愿临渊。五百年的挡和喂,把他耗得只剩一个边儿。可他在城门口,一个一个迎复活的灵,迎一个,点一下头。投到堂口的那帧画面里,他在笑。白狐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半炷香,说了一句:
“笑得跟当年一个德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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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账跑得顺,扩桥的事,也跟着落了。
扩桥公投,堂口登出去七日,人间投票,愿海记账。桥墩的涂层还撑着,秦砚三天画完的涂层账也摊给了天下人,数据摆着,不扩桥,愿城上不来,死愿复活了也没处走,桥的根早晚被啃穿。
公投票数,开票那日齐小满念的。赞成,压倒性地赞成。
“扩桥,立项。”苏冉冉在总册上落笔,“工程:柳七爷挂帅。监工:玄山子。”
“监工?”黄八爷咦了一声,“玄老先生不是头一个反对往下修吗?”
“反对归反对,活儿归活儿。”玄山子拄着杖,哼了一声,“老夫反对的是不按程序。如今程序走了,公投过了,愿城的灵在底下等着。这桥,老夫不监,谁监?”
老爷子顿了顿,又说:“桥得有个正名。老朽给桥起名,通渊桥。”
“通渊?”灰八爷念了一遍,“听着像通了电……”
“名字得正。”玄山子不管他,“通渊通渊,通了才叫渊。不通,叫渊有什么用。”
齐小满登册:“扩桥立项。定名:通渊桥。工期:一年。”
工程是第七十三天上的事。堂口的老班底全数出动,愿灵打桩,香火合龙,渊底一寸一寸往上接。柳七爷在渊边搭了工程棚,一天下渊三回,回回上来先看桥图再看涂层,两头都不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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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龙那日,是冬月初一。
通渊桥最后一寸接上,桥光从人间段一路亮下去,穿过海面段,过门后段,直直扎进渊底,落在愿城的城门口。三万列队的灵,第一个走上了桥。
堂口全员都在桥上。直播间的人,破了开堂以来的纪录。
而在桥心,站着白狐。
合龙的光落定之后,桥的渊底段上,走上来一个瘦的轮廓。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像怕踩坏了什么。走到桥心,站定。
白狐站在他对面。隔着五丈。
五百年的两个人,头一回,以灵和归愿人的身份,站在同一座桥上。谁也没先开口。直播间的弹幕,刷着刷着,齐齐停了。
还是他先开的口。
“我来还账。”他说。声音薄,可字咬得清楚,“欠你的,欠孩子的,一笔一笔,我都记着。”
“怎么还?”白狐抱着胳膊。
“我在渊底守了五百年。”他说,“往后,我守桥。守到账清为止。”
“账清了之后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轮廓的光,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还完。”
“能不能,去看看孩子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