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那张“守好了,往前走”的纸条,苏冉冉没有锁进柜子里,而是钉在了堂口议事房的白板正中。钉完之后,她在纸条底下拉出三行字,是往后一段日子的任务清单,全堂口的人都围着看。
她写一行念一行。“第一,愿务办的三权分置要落地。谈了个框架,一条一条还得落成文。第二,通渊桥通了,桥规还没立。往渊底延伸的桥,人间段的老规矩管不全,得立法。”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她的笔尖悬在白板上,顿了顿,自己先笑出来了。
“第三,四仙家的证婚人之争,得有个结果了吧?三年之约,还剩两年半。”
底下哄一声笑了。黄八爷头一个拍桌子,说对,这个最要紧。灰八爷哼他,说前头两件是庙堂和桥的大事,你这一件是抢名额。黄八爷梗着脖子正要争,被苏冉冉敲了敲白板拦下。
“三件都是正事,排着来。”她说,“这三件,就是往后堂口的三个摊子。愿务办一线,桥规一线,堂口自己一线,哪个都不能撂。”
齐小满把三行抄进总册,末了多问了一句,说掌门,堂单的事呢?五行全通了,那行小字写着传心不传血,这算不算第四摊?苏冉冉想了想,摇头说不算摊。堂单不着急传,她出马才三年,单子接在她手里才稳。可堂口得先弄明白一件事,什么叫传心。这个想不通,传了也是白传;想通了,接单子的人不一定姓苏。
这话没人接得上。柳七爷捻着须看了那行字很久,末了只说了一句:“慢慢想。这字眼,五百年才出一次。”
三个摊子里最先吵起来的,是第三摊。四仙家的证婚人之争,暗地里较劲了半年,这回升级成了明面上的。黄八爷操办,把这事办成了堂口的公开活动,起名叫“证婚人资格赛”,全网直播海选,报名通道开在直播间里。规则发出去当天,报名的人挤爆了后台,仙家报了四路,堂口的执事报了仨,连愿城上来的灵都托听愿递了话,问灵能不能参赛。
赛制吵了三天没吵下来。吵到第四天,一直围观没吭声的秦砚发了话,他只提了一条规则。
“证婚人只有一个名额。”他说,“赛制我不管,随便你们折腾。但评委,得是我。”
满堂先愣了一下,接着笑翻了。灰八爷笑得最响,说秦大夫你倒是会挑位置,抢名额多累啊,直接当裁判。秦砚不接他的茬,慢条斯理地说,他不当裁判,四家互相打分能打到明年去。再说了,他是守誓人,证婚这个活儿,本质是守一桩愿的约,谁守得住约,他看得最准,这一条不归票数,归账。四仙家的人对视了一圈,谁也没能挑出反对的理。资格赛的海选就这么定下来:民众投人气,秦砚握终审。黄八爷吃了这个憋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,行,但你不能徇私。秦砚说,他要是徇私,账上会写,谁都看得见。
第三摊吵着,第二摊的活儿自己找上门了。通渊桥立起来的头一个月,来了首起纠纷案。案子是听愿受理的,桥心水盆起纹那天,堂口的人都围了过去,一看,是两愿相撞,撞得结结实实。
头一个愿是开发商许的,求楼盘顺利开盘。地平了一半,图纸印了,就等着开盘回款。第二个愿是当地一村老人许的,求那棵古树不迁。三百年的老槐树,就在那块地的正中间,村里几代人都在树底下乘过凉。两个愿,落在同一块地上。
齐小满登记的时候直皱眉,说这案子麻烦,两个愿都没毛病,求开盘的没偷没抢,求留树的也没讹没赖,可地只有一块,开盘就得迁树,留树就得停工。黄八爷问那判谁输。苏冉冉说,判谁输都不对。判开发商输,人家正经生意黄了,账成了坏账;判树输,三百年活物,砍了就没了,这个账桥赔不起。满堂人的眼睛一齐看向水盆。
听愿的判决是当天下午出的。它如今说话有了调子,落在水纹上,一句一句,稳得很。判词的头一句是:“两愿都对,账没错。错的是地只有一块。”接着往下查两愿的根:求开盘的,愿的根是活计,几百口人指着这个项目吃饭;求留树的,愿的根是念想,几代人的凉荫。两个根,不挨着。所以判决是合账,楼盘不停,树也不迁,楼盘围树而建,树做园区中心的景,图纸改一版,工期让三个月。愿,不冲突;路,冲突。改路,不改愿。
判词念完,堂里静了一息,接着炸开了。灰八爷一拍大腿,说妙啊,改路不改愿,这五个字值钱。开发商那边三天后给了回话,图纸真改了,改完的效果图发到直播间,古树立在园区正中,围着树修了一圈廊子,案名叫槐荫里。开盘那天,头一批客户是村里那几个求树的老头老太太,组团去的,进了园区先去树底下坐了一晌午。这事堂口登了册,写的是通渊桥首案,两愿合账,判词存档。齐小满把判词抄进总册的时候,用朱笔圈了“改路,不改愿”那一句,说往后桥上的案子,都拿这句当尺。
首案判毕的当天傍晚,愿务办的文代表到了。他这回没带公文包,一身便装,说是路过,来看看。苏冉冉领他上桥,正赶上听愿把首案判词归档。文代表站在桥心,把判词从头到尾听完,又翻着齐小满的总册看了一遍,看完合上册子,站着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这个案子,人间的法院也接。”他说,“接了,得审半年。判下来,总有一头不服,上诉,再审半年。”
苏冉冉问桥上呢。文代表说,三天,两头都服。他往桥下看了一眼,渊底段的桥光稳稳地亮着,愿城的灵一批一批往上走,走得不快,可有秩序。他看了很久,临走在桥头站定,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苏掌门,今天这案子,我回去原样上报。上面要是问起,我就说,玄学的法庭,比很多人的法庭,更讲理。”
说完他下了桥,走到山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:“三权分置的函件,下周到。这次,落的是定稿。”
苏冉冉站在桥心,看着那个背影走远,回头看了眼白板的方向。三行字还钉在那儿。
第一行,要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