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权分置的定稿函,比文代表说的“下周”还早到了两天。函到当日,三方谈判就开了桌。
桌摆在堂口正厅,三方就座。文代表坐国家那一笔,公文包这回带了,摆在桌上没开。苏冉冉坐堂口那一笔,柳七爷、秦砚、齐小满列席。愿海那一笔,是听愿——它没法坐椅子,由执事抬着那盆清水上桌,盆沿上搭一块素布,算是它的席。
文代表落座,看着那盆水,笑言:“第一次跟一盆水谈判。希望谈完,它还记得我说的每一个字。”
水面上,浮起一行字。
“记得。愿的记性,比人好。”
文代表愣了一下,笑意收了收,坐直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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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桌的议题有三桩,都是空白。
头一桩,数据主权。听愿在桥上过账,过的什么账、谁的账,归谁,怎么用,泄露了怎么办,此前谁都没想过要立规矩。第二桩,执法边界。愿务案件里头,堂口算什么角色,是辅助,还是执法主体。第三桩,桥规效力。通渊桥的立法是人间的双轨法,跟国法怎么衔接,冲突了听谁的。
文代表把议题摆完,说了句开场白:“三桩事,没有先例可抄。咱们谈出来的每一条,都是往后几十年的章法。所以慢一点没关系,错一条不行。”
“这个话,堂口爱听。”苏冉冉说,“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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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谈的是数据主权。头一个回合就顶住了。
愿务办的要求,是全量接入,听愿桥上过的账,原样同步一份给愿务办的系统。文代表陈的理很直白:“桥如今是公共设施了。公共设施的数据,公共管理要用。治安的、统计的、研究的,都要。”
听愿的水面,浮起四个字:“分级共享。”
“分哪几级?”文代表问。
“两级。”水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出来,“公开的愿,上了桥、认了账、入了愿海的,可以共享。愿主自己许的时候就没打算瞒的,桥也不替它瞒。第二级,私愿。没上桥的、桥过账时愿主要求保密的,共享可以,但只见趋势,不见内容。”
“什么叫只见趋势?”文代表问。
“举例。”水面的字说,“一千个人在桥上求病愈,愿务办可以知道‘病愈类的愿,这一季占三成,比上一季涨了五’,这是趋势。但哪一千个人、求的具体是谁病了、病的是什么,不能出。数字出,名字不出。”
文代表沉吟了一会儿,抛出一个反问:“要是治安呢?有人在桥上许‘让某某某消失’这种愿,也只见趋势不见内容?”
这一问扎得实。满桌的人都看向水盆。
水面静了几息,字浮出来。
“恶愿另案。愿主许的是恶愿,桥当场就会拦下,拦下的愿直接移交,走的不是数据共享的路,是报案的路。这一条,愿意写进文本,单列一条,恶愿无隐私。”
文代表看这一条,点了头。可他退了半步,又顶回来:“常规愿呢?我让一步,趋势可以。可做研究、做政策的人,光有趋势不够,要样本。能不能设个口子,授权查询,个案走审批?”
“个案查询,愿主点头才查。”水面回得干脆,“愿主不在了的,血脉点头。一个都不剩的,堂口的守桥人点头,查了留档,档谁都能翻。三道口子,三把锁。”
“三道锁,太繁琐,”
“文代表。”水面的字,这回浮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我最后说一回底线。您听全了。”
“愿是人心里最后一块不穿衣服的地方。可以让大家知道天气,不能让大家看洗澡。”
厅里静了。文代表盯着这行字,盯了足有半分钟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合上。
“这条底线,我认。”他说,“分级共享,两级,恶愿单列,个案三锁。这条线,我带回去,不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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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桩,执法边界,谈得快些。
愿务案件里,堂口的定位,定为“愿务辅助人”。不是执法主体,没有强制权,但有证人义务,有专业建议权。愿海的事,堂口给警方出专业意见,执法的强制的手,归公安归法院,两边不混。
这一条是苏冉冉先提的。她提的理由,堂口的人听得直点头:“堂口的手要是能抓人,早晚有一天,有人会求堂口用手。这口子不能开。开一回,就关不上了。”
旁听的郑队,这回是警方代表,他补了一段。他说基层接愿务案子两年,最头疼的就是接口,报案报给谁、鉴定谁来鉴、证据怎么递。他提了个机制设想,叫“警方愿务联络官”:每个分局设一个对口堂口的联络官,案子过桥,联络官全程跟,专业的话堂口说,强制的手警方出,出了责任分得清。
“这个设想好。”文代表当场拍板,“写进文本。联络官的编制,我们回去争取。”
“人得挑。”郑队说,“不懂愿的,坐那个位置遭罪。我毛遂自荐第一个。”
“你不懂愿,你懂案。”苏冉冉说,“够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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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桩,桥规报备,是最后谈的,也是最快谈完的。
通渊桥的立法,民间双轨,听愿记账,堂口执册。跟国法的关系,定的是四个字:报备不审批。
桥规立法的过程,愿海记账,全程可查。定下来的规矩,报愿务办备案。备案权给国家,否决权也保留,桥规里要是立出跟国法撞车、侵犯基本权利的条款,愿务办可以否。但平时的立规,不设审批。
“透明换信任。”文代表把这四个字总结出来的时候,自己顿了一下,“这四个字,反过来说也成立。你们全透明,我们就敢少管。你们要是不透明,我们就只能多管。”
“我们选透明。”苏冉冉说,“堂口的账,从来不怕翻。怕翻的账,堂口不立。”
三方在框架共识上落了笔。文本起草,列了时间表,三个月成稿,再谈一轮,签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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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
执事抬水盆退席,柳七爷几个收拾文件。文代表走到苏冉冉跟前,伸出手。苏冉冉握了。
握着的手没马上松。文代表握着,说了句私人话,声音压得低,桌边的人都听不太清。
“苏掌门,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上面原本准备的方案B,是‘收编’。堂口并入愿务办,人事、财务、愿的账,一并归口。文件都拟好了。”
苏冉冉握着的手,紧了一下。
“是你那盆水,让它改成了方案A。”文代表说,“半年前,头一轮接洽,你还没上桌,它托人递了一句话上去。就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‘收编了堂口,愿就没人守了。愿没了守的人,你们收编的那个,只是个牌子。’”文代表松开手,把公文包夹到腋下,“上面为这一句,吵了半个月。吵完,方案B锁进了柜子。”
他走到厅门口,又回头,补了半句。
“愿的记性好。人,也是。”
说完,他走进夜色里去了。苏冉冉站在厅中,看着桌上还没撤的那盆清水。水面平静,一行字慢慢浮起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
浮起来的那行字,谁也没看清。齐小满凑过去的时候,只剩最后两个字还在水面上,停了一停。
“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