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本起草,比说好的三个月提前了半个月。稿子改到第九版,三方都点了头,就到了签的日子。
签字那天,堂口没摆大场,正厅一张桌,三方各归各位。签用的笔,是三方自己的——文代表的钢笔,苏冉冉的毛笔,听愿的,没有笔。
轮到听愿签,执事把那盆清水抬到文本前。水面上,字自己浮了出来,一笔一画,落在水面上。写完,字化进水里,字没了。
“字没了,这算签哪儿了?”黄八爷凑在旁边看,直嘀咕。
“存下了。”齐小满按着流程册念,“存进愿的账。写完即化,化完即存。”
“存哪儿了?谁能查?”
“能查。”水面的字回应他,“合同存于愿。愿在,约在。三方随到随验,一念即出。”
文代表签完最后一个名字,直起腰,看着那盆水,感慨了一句:“我签过的合同,存保险柜的、存数据库的,都见过。存进一盆水的,头一回。”
“不是存进水。”水面的字说,“水是笔。存进的,是天下人的心里。”
柳七爷在旁边看了全程,末了捻着须说了一句:“三支笔,三家的道理。钢笔是法,毛笔是礼,这盆水,是愿。法礼愿坐一桌,五百年头一回。”
签完的当口,郑队那头的事就接上了。警方愿务联络官制度,批文跟着签署的红头一齐下来的,试点就定在这个市,首任联络官,郑队兼着。堂口这边,愿务辅助人名录也立了起来,堂口骨干持证上岗,齐小满造册,头一批登了十一个人。案件分级标准也定了:普通、敏感、重大,三级响应,各级谁出动、多快到、报给谁,白纸黑字。
机制是齐了。齐没齐到点子上,得看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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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来得快。签完第三天,首航的案子就撞上来了。
撞上的是个新花样,叫“愿力营销”。城里一家公司,卖“运势商品”,开运手串、转运锦囊、贴身的符卡,卖得不便宜。卖点吹得玄:说是拿真愿力加持的,数据加持,科学开运,直播间里一天出几万单。
有人起了疑,报了警。警那头走新机制,直接转堂口。案件定级,敏感级,三级响应的二号预案。
三方各干各的活,头一回合练。
堂口出的是专业鉴定。秦砚带两个执事,上门验货。验的活儿是他老本行,愿力的来路。手串锦囊验了一圈,秦砚的账目可视里,东西上头确实挂着愿力的痕。可那痕的来路,不对。
“来路我查了。”鉴定的结论,秦砚写得清楚,“这批货上的愿力,是从愿海公开数据里扒的趋势愿力,碎的,没主的,量是凑出来的。碎愿力贴在人身上,没有开运的用,只有心理安慰的用。拿心理安慰卖开运的价,一串九百九,这个,堂口定不了性,交警方。”
警方出的是执法。郑队接了鉴定,立案查账。一查,公司账上的进项和宣传口径对不上,宣传上写“愿力加持、科学开运”,实际采购的是数据接口的年费,几万块的东西,包装成了几千万的生意。涉嫌虚假宣传和欺诈,立案,查封,移交。
听愿出的是愿账。数据溯源,那盆水接的活。水面浮出来的溯源账显示:公司用的数据接口,是分级共享里头一级的公开数据,接口本身合法。但拿合法的数据干非法的买卖,愿账上记了一笔,“合规取用,违信用途”。
三方各司其职,前后一个钟头,结案。
郑队办完手续回堂口通报的时候,人还有点没缓过来。“一个钟头。”他跟苏冉冉说,“搁旧流程,光部门之间转材料,就得转一个礼拜。这一回,堂口的鉴定、我们的执法、愿海的溯源,三条线并着走,谁也不等谁。新机制的效率,让旧流程汗颜。”
“不是效率高。”苏冉冉把案卷归了档,“是各管各的。各管各的,就不用互相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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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办完,动静还在后头。
“运势商品”这个案子上了一次热搜。灰色地带头一回被灯照亮,原来拿愿力做买卖这条路,还有人走,还走得这么大。愿务办和堂口商量了一下,趁热,铺开一轮普法。
普法的主场,落在黄八爷的直播间。专场连开三晚,标题就叫“愿不是商品”。
头一晚,黄八爷讲案例,讲得口沫横飞:“家人们!九百九的开运手串,成本是多少?几块钱的珠子,加一份白拿的公开数据!人家桥上免费给你记的账,转手卖你九百九,这不是玄学,这是抢劫!”
弹幕刷得飞起,齐刷刷一片:“愿务普法第一课。”
第二晚,秦砚上的镜,讲愿力的来路,什么叫碎愿力、什么是有主之愿,讲得慢,弹幕听得认真。第三晚,收尾的话,是黄八爷喊出来的,喊得整个直播间都记住了:
“愿不是商品!愿是责任!你许的愿,你自己得认;别人的愿,谁也不能拿去卖!”
弹幕安静了一息,然后齐齐刷起了这七个字。齐小满在总册上记了一笔:“愿务普法首讲。万人同屏,记一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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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制首航成功,堂口摆了一桌庆功饭。
饭摆在正厅,人齐。这一段日子连轴转,三方谈完了、签完了、案子结了、普法讲完了,一桌子人都松了骨头。菜是堂口灶上做的家常菜,酒是黄八爷藏的,只开了两坛,他说公账的日子,酒也得省着喝。
吃到后半场,灰八爷多喝了两盅。他管着堂口的公账快一年了,平日账上抠得细,今晚酒上了脸,话就多了。他端着盅,转向苏冉冉,说了句掏心窝的。
“姐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舌头有点大,话是清楚的,“以前我贪钱,是因为穷怕了。手里没钱,心里就没底,看见钱就想抓一把攥着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我管公账,一进一出,笔笔要过齐小满的册,笔笔有人看。头几个月我别扭,觉得手上戴了镣铐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发现,账干净了,睡觉才香。以前攥着钱睡,睡不踏实,老怕人偷。现在两手空空睡,一觉到天亮。”
他把盅里的酒干了,眨着眼问:“姐,这算不算……我悟了?”
满桌大笑。黄八爷笑得最响,拍着他肩膀说你悟了悟了,早该悟了。齐小满笑着,在总册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“灰八爷悟账。”连郑队都跟着笑了半天,说这话他要带回去讲给他们分局的人听。
笑声里,只有一个人没怎么笑。
柳七爷坐在桌子靠窗的那头,酒盅满着,没怎么动。他顺着窗子往外看,看的是桥。夜里桥光亮着,从人间段一路铺下去,铺进渊底,稳稳的一条。
“悟了就好。”老爷子轻声说,像是接灰八爷的话,又像不是说给谁,“桥的下一程,怕是要靠悟性走。”
笑声落了一半。苏冉冉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看见了老爷子看的东西。
桥的远处,愿海的方向,今夜起了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