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口立了个新规矩,每季度开一回全体会议。这回是头一回,赶上卷三过半,苏冉冉把它办大了。
到的人,坐满了正厅。四仙家全到,黄八爷灰八爷坐前头,另两家坐两侧。秦砚到了,坐守誓人的位子。白凤霞来了,代表刀房;田七来了,代表南下线那摊账。灰十三刚归队,坐在灰八爷边上,还有贺安,堂口最小的成员,今天的活儿是给所有人倒茶,拎着壶挨个儿续。
人齐了,苏冉冉站到堂前,环视一圈,说了句开场白。
“今天不谈案。谈家。”
底下静了一息。黄八爷先乐了:“谈家好!谈家管饭不?”
“管。”苏冉冉说,“谈完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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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谈的家,是一笔一笔数的。
“堂口起头,是一个人的堂口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,一张桌,一本册子。那时候堂里冷清,账上挂着的都是别人的事。”
“如今看看这一屋子。”她挨个数,“四仙家,各就各位,桥上桥下的事有人扛。秦大夫,守誓人,证婚资格赛的终审,三方谈判桌上坐过堂。白凤霞的刀房,联营了三个月,刀走的账,笔笔干净。田七在南边管的账房,公账副手,跟灰八爷一南一北,两头对着算。”
“灰十三。”她看向那个刚归队的老账房,“守账长老,今天正式就职。”
灰十三在椅子上欠了欠身,没多话,就点了个头。他性子冷,回来了也话少,可账房的灯,他夜夜点着。
“还有贺安。”苏冉冉说到这儿,笑了,“堂口小学员,仙家天团第三代,今天的身份是茶水官。”
贺安拎着壶,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:“续茶!续茶!”
满堂笑。柳七爷坐在上首,捻着须,从头听到尾,末了补了一句:“家齐了,账才齐。老夫看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堂口坐得这么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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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谈完,谈远处。
苏冉冉把话锋一转,说到庆功饭那晚的雾。愿海方向起的雾,挂了这些天,堂口一直没敢怠慢。这回,听愿验过了。
正厅当中,摆着那盆清水。听愿的字浮上来,一屏一屏地出。
“愿海之雾,验明。不是雾,是愿汐。愿海的潮汐,愿聚多了,起了潮。愿汐本身无害,是愿海的呼吸。小汐年年来,桥上愿流涨两成,无事。”
“但今年不同。”
水面的字,这行浮得慢。
“今年的汐,是五百年一遇的大汐。大汐之年,桥上愿流,涨十倍。”
厅里静了。齐小满笔停在册子上,抬起了头。
“十倍是什么概念?”她问。
“如今桥上一天过的愿,两万。”水面回,“大汐来的时候,一天二十万。认领、听愿、过账、入城,每一口都得扩。扩不及,愿就淤在桥上。淤的愿,会变重。重的愿,压桥。”
白狐一直坐在窗边没吭声,这会儿开了口:“五百年前那一回大汐,桥没扩,愿淤了,淤出的事,账上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一回,是愿城起城的因头。城的灵,一多半是那回淤下来、没能过去的愿。”
这话一落,满堂都听明白分量了。上一回大汐淤下的愿,等了五百年才等来通渊桥。这一回要是再淤,又是几百年。
“大汐什么时候到?”苏冉冉问。
“满月起潮。”水面回,“还有四个月。”
“够不够备?”
“桥够,堂口不够,官家够一半。”听愿答得干脆,“三方一起备,够。”
苏冉冉在白板上添了一行字。原来那三行任务底下,添了第四行,加粗的:“大汐之年,四个月。”
“后半程的活儿,就从‘守桥’,改成‘治桥’。”她说,“通渊桥扩容,桥规加汐期特别条款,愿务办三方协同升级。三摊活儿,全归到这一行底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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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事谈完,还有两桩喜事。
头一桩,灰十三的归队仪式。守账长老的就职,没有繁文,柳七爷捧出账房的旧钥匙,一把铜的,传了多少代账房先生。灰十三双手接了,钥匙在掌心攥了一下,攥得很紧。他没说话,就朝堂里的人,深深作了一揖。灰八爷在旁边看着,眼眶有点热,嘴上还在打岔:“行了行了,老十三,揖完上工,账房还堆着三箱旧档等着你。”
第二桩,贺安的开蒙礼。堂口第三代的第一课,开蒙。
课是三个老爷子轮流上的。头一课,柳七爷教的,认账。他给贺安的第一份功课,是把自己的名字登进堂口的杂册,一笔一画,登完自己认。贺安登得歪歪扭扭,登完很郑重地问:“登了名字,我就是堂口的人了?”柳七爷说是。贺安就把那页看了又看。
第二课,黄八爷教的,说话。“开直播,”黄八爷说,“第一句怎么开口,是学问。跟人说话,先想人家想听什么,再想你要说什么,两头都占住,话就活了。”贺安听得似懂非懂,点头点得很勤。
第三课,灰八爷教的,花钱。
“花钱也是修行。”灰八爷一本正经,“一毛钱怎么花出三样用处,这是本事。堂口的采购,往后你跟着跑。”
满堂爆笑。贺安举着手问:“那……小鱼干算吗?”
“算!”灰八爷说,“采购第一课,就从小鱼干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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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的时候,天擦黑。
各归各位,四仙家回桥上值夜,秦砚回医馆,白凤霞田七各奔各摊。苏冉冉正要回议事房,袖子被人拽了一下。
白狐。
她把苏冉冉拉到桥边,指了指海面:“丫头,看。”
海面尽头,雾开了个口子。愿汐的第一道潮线,正在远处成形,一条白线,横在海上,缓慢地往桥这边推。潮线上头,雾里,隐约浮着一片轮廓,城墙的形状,城楼的形状,一大片。
愿城的全貌,头一回被人间的眼睛远远望见。
“五百年了,城还在。”白狐轻声说,“桥通了,潮来了。你猜,城里那些等了很久的灵,它们在等什么?”
苏冉冉望着那道潮线,望了很久。
“等一个,”她说,“能替它们把话说完的人。”
白狐没接话。她看着海面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抬手在苏冉冉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那你这半卷书,”她说,“有的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