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报说,第一道潮还有三天。潮只给了二十分钟。
听愿的水盆炸了纹,预报屏上的潮线图,整条白线往前跳,跳过了两天的刻度。秦砚的可视还没投到桥面,桥根那头的浪声就先到了,闷的,沉的,像整片海在挪。
桥头还摊着扩容的图纸。柳七爷的工程日志摊在图纸堆上,最后一页的墨迹没干。老爷子听见浪声,把笔一搁,合上日志,站起身来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图纸改不了了。人,上。”
这句话不用解释,全场都听懂了。工棚里的人撒腿就跑,各归各位。齐小满抄起铜锣,边跑边敲,三长两短,那是堂口的紧急号,平日演练过几十回,头一回真敲。
第一波愿灵涌上桥面,是在浪声后的第十三分钟。潮头撞上桥根,没像想的那么凶。浪散开来,散成漫桥的白光,白光里裹着愿灵,一批一批地涌上桥面。涌得太密,桥上眨眼就满了半幅。
“先别慌!”柳七爷站在桥头高点,扯着嗓子调度,“扩容的匝道没成,先用愿力栅栏,把桥面划成临时通道。仙家听令,黄家画栏,白家点灯,每五十丈开一道口,只进不乱!”
四仙家撒下去,愿力栅栏一道一道立起来,把漫涌的白光拢成几股流。桥面从一团乱麻,勉强拢成了几条辫子。听愿的实时报数,一遍一遍从桥心传出来,执事轮流念给全桥的人听。
“潮峰提前,九成,”
黄八爷在栅栏那头喊:“九成什么概念?”
念报的执事顿了顿:“原算还有三天。现在,它们都等不及了。”
等不及的,是潮峰里的愿。桥心过账的间隙,听愿给了一句解释,这一回,水面的字浮得很慢。
“这一波潮峰里的愿,是等了最久的那批。五十年、三百年、五百年的老愿,五百年前淤下没过去的,全在头一波里。它们不是来添乱的。它们是怕,怕再等,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念报的执事念到这一句,桥上好几个人停了手。白狐站在桥心,正对着潮头,归愿人当值,她不走。她听完这句,往潮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把站姿又站正了些。老愿也有时效。许愿的人一代一代没了,愿还认着路,可它们不知道自己还能认多久。这一回首潮提前了九成,不是愿海乱了,是那批最老的愿,等不起了。
既然愿等不起,堂口的活儿就得跟上。柳七爷当场拍板,把认领台搬上桥面,“桥上门诊”就此开张,死愿的复活流程现场化,边过桥边认领,不走回头路。齐小满抬着总册上桥,认领的册子当场翻,认着一个登一个。
紧急愿的绿色通道,也在这一日头一回实战。头一个走通道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,用红布包着。他冲到桥心,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爷爷的愿。他是五十年前没的,临走前留了话,说想再看一次故乡的桥。”他把骨灰盒捧起来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替他还,打听了一个月,才找到这儿。今天,我带他来了。”
秦砚接的愿。他验了账,五十年的老愿,账目干净,无主认领,走急诊。可愿认的桥,是愿主老家那座石桥,桥塌了四十年了。怎么办?桥心的人议都没议,白狐一抬手:“引他去。愿城的灵里有会塑桥的,照老照片塑一座,让他爷爷看一眼。”
那男人抱着骨灰盒,跟着引路的灵往愿城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朝桥心深深鞠了一躬。这一日,绿色通道走了十七个急诊愿,每一个,都是等了几十年的。
桥面四段,各守各的。灰八爷守第二段,管“愿流收费站”,汐期特别条款里的限流口子,愿过此处,验号、分流、排序。这活儿又细又烦,一个愿一个愿地点数。灰八爷从前是见钱眼开的主儿,管公账之后才收的心。这一晚,他站在限流口,一个一个验着愿的号,验了几个时辰,腰都不带弯的。后来黄八爷替他送饭,看他点验,打趣说老灰这活儿比数钱还上心呐。灰八爷头也没抬,只说闭嘴,排队。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嘀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:“我头一回觉得,收费是个神圣的工作。收的不是钱,收的是愿的秩序。”
黄八爷守第四段,管舆情。他的直播间架在桥头,潮来的消息一播,全网都涌进来了,峰值三百万人同时在线。黄八爷嗓子喊哑了,一遍一遍地报桥况:“家人们别慌!桥稳着!愿在排队,秩序好着!堂口全员在岗,柳老爷子亲自坐镇,都别刷‘求平安’了,桥上的愿今天够多了,你们的心意堂口记下了!”全网陪跑了一夜,弹幕齐刷刷滚过一句:桥上加油。
苏冉冉和秦砚,镇守桥心。香案人加守誓人,两摊活并成一个岗。苏冉冉主过账,秦砚主验约,香案的烛火整夜没歇。后半夜愿流最急的时候,两人手上都没停过,连换班的话都省了。
潮峰过境,是次日天亮的事。第一日的账,齐小满合册的时候手是抖的。桥未损,愿未乱,人未伤。限流口验愿四万三千,绿色通道过急诊十七,认领台现场复活死愿二百二十六,愿城接收四万一千。桥的容量压到了极限,没破。柳七爷在工程日志的第三十八页续了一行:首日过。桥,比图纸结实。人,比桥结实。
夜里,听愿出了日报。日报一屏一屏地过,都是当日的流水。翻到末尾,有一条单列的,标了红。齐小满念给堂口的人听,念得很慢。
“潮峰末尾,有一股愿流,逆着潮走。它们不上桥,它们绕着桥,转了三圈,往深水里去了。”
正厅里,刚歇下的人,一个一个又坐直了。黄八爷挠头,说潮里的愿不都急着上桥吗,怎么还有往深水里去的?没人答得上来。听愿的水面被这一问下去,浮上来的只有一行字。
“它们在躲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