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让一个五百年没出生的孩子出生?”
这个问题,在堂口吵了三天三夜。
头一天,吵的是“能不能”。第二天,吵的是“怎么办”。到第三天夜里,方案没吵出来,人先吵乏了,议事房一屋子人围着茶壶干坐。
最后是灰八爷举的手。
他举得很慢,像怕人打他。全屋的眼睛看过来,他咳嗽了一声。
“我有个笨办法。”
“说。”苏冉冉道。
“它为什么没出生?”灰八爷搓着手,“因为它娘的愿没实现。‘求子’的愿没实现,孩子就生不下来。账上这么记的,愿不全,账不结。那就……把那一个愿,认了、还了、补上!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
“愿全了,胎就动了。”柳七爷捋着须,把这话接了过去,“胎动了,得有个门。人间段——桥通了,路就通了。孩子从愿海走人间桥,生下来。”
“这法子……”黄八爷挠头,“听着怎么跟咱过愿流一个道理?”
“就是一个道理。”灰八爷嘀咕,“所以说是笨办法。咱堂口,就会这一门手艺。”
—
方案定了,头一个难题跟着就来:找娘家的族人。
齐小满翻了两天族谱。渔家那村,灰烬之变后散了大半,渔民女儿的娘家那支,往上数五代,绝户了。
“无主之愿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“又是无主。”
当年半愿之家就是这么起的头。这回,连半愿都没有,只有一个还没开始的心跳。
转机是文代表带来的。他连夜翻愿务办的旧档,翻出一条试点期间新立的条款,意愿继承者:血脉断绝的愿,可由同源村落、共同生活记忆的族亲联署认领。
“贺临渊那个村,现在还有后人在,迁到下游的一个渔镇上。”文代表把地图摊开,“五十三户,同宗。”
“他们凭什么认?”郑队问,“五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去问。”苏冉冉说,“白狐带路,明天就去。”
—
渔镇上,五十三户的代表聚在祠堂。
白狐把事情讲了一遍。从灰烬之变讲起,讲到渊底那个五百年没出生的孩子,讲到那声心跳。祠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末了,一个最年长的老头开了口,声音发颤:“那位姑姑……我小时候,家里老人年年清明,都要往渊那边烧一炷香。说村里欠着一房人,欠了五百年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“她是我们的姑姑。她没生下的孩子,是我们全族的孩子。”
当夜,五十三户,按手印。红手印按了一整夜,续愿文写了一整夜。齐小满在边上记册,记到后半夜,红印泥的味道熏得她一个劲儿揉眼睛,她跟人说是指印太多看花了眼。
—
手印齐了,争议也来了。
玄山子被请来议事。老爷子这回没急着反对,先问了一个正经问题:
“人为造一次出生,合不合适?这不是渡愿,这是造命。”
秦砚接着问的,是他的老本行:“没有孕育过程的‘出生’,他算什么?他从愿里来,不是从娘胎里来。出生以后,谁养?怎么长?”
这两问,屋里没人接得住。最后问到了水盆跟前。
听愿的字浮出来,一行一行,很慢:
“他算——一个等了五百年的‘想’。想,也有资格到人间走一遭。”
字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
“娘胎孕育身子。愿,孕育想。他从愿里来,和从娘胎里来,是一样的路,只是慢。”
苏冉冉在案前听完,作了裁决。就两句:
“我们不是造人。我们是,把一个愿望,还完。”
玄山子捻着须坐了半晌,起身,拱了拱手:“老规矩里没有的,老规矩让路。”
—
仪式三天备齐。
通渊桥人间段的桥心,柳七爷带人立起一扇“生门”,认主香做骨,回愿索做络,织成一扇丈高的门。柳七爷织门的时候手很稳,只是那根认主香,他挑了又挑,挑了最沉的一支。
“这香认愿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让它认一个还没出生的。”
灯笼的事是黄八爷揽的。他把全桥的灯一盏一盏点齐,直播的家伙也架好了,这回不解说,就开着。
“给他照个亮。”黄八爷说,“他五百年没见过光。”
渔镇的五十三户,来了五十个代表,执续愿文,立在桥心两侧。素锦的素帕由执事捧着,也在,她说她要记全这一场,一个字不落。贺安抱着茶壶,这回没人撵他,齐小满提前给他缝了个小褂,说“接生的场合,得穿正装”。
日子定在下一个满月夜。满月,汐最满,愿海的水最贴桥。柳七爷算过了,那个时辰,水到桥心,门开,愿全。
“愿全之刻,即是生辰。”老头在册子上落了这一行,落完把笔搁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—
满月夜倒计时,第九天。
这天夜里,堂口的正厅没开灯。守夜的贺安抱着茶壶打瞌睡,迷迷糊糊听见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堂单自己翻了。
翻到了背面。
贺安揉着眼睛凑到壁龛前,看清了那幅图,茶壶差点脱手。他撒腿往议事房跑,一路跑一路喊,把半个堂口的人都喊了起来。
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,那盏灯还亮着,灯下的人影还在,四个小影子也各在各的位置。
变化在灯边。
灯的旁边,多了一个极小的影子。裹着襁褓的形状,蜷着,安安静静,贴着灯坐。
齐小满举着灯凑到最近,看了半天,手一直没放稳。
“它先知道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它在画里,给这孩子留了位置。”
柳七爷披着外袍赶来,站在壁龛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末了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满月还有九天。它比我们,先备好了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