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集令是黄八爷发的。
发出去一夜,收到名字九万个。
黄八爷把打印出来的名单抱进议事房,往案上一墩,纸堆得比茶壶还高:“家人们,九万个!九万个名字,一人一票投出来的行情,我直播间开三年,头回见这么大阵仗!”
齐小满把名单抱去给听愿。水盆端来,纸页一沓一沓翻过去,翻了小半个时辰。
翻完,水面浮出一行字:
“都太重。他等了五百年,就想要个,轻的。”
—
议事房里,众人对着那九万个名字发愣。
灰八爷随手翻了一沓:“承愿、守渊、继桥、报恩……可不是嘛,一个比一个重。这孩子要是背上‘承愿’俩字,等于刚出生就领了差事。”
“人家是心意。”齐小满替九万个人说了一句。
“心意收到了。”白狐淡淡道,“心意太沉。”
柳七爷捋着须,把话定了性:“他把‘重’背了五百年。出生那天,别再让他背了。取名的方向往轻里走。跟出生本身有关的字,翻一翻。”
“朝。”齐小满翻册子,“晓、晨、初、新,候选里都有。”
“晓不错。”黄八爷说。
“初也行。”灰八爷说。
名字没议出来,先卡住了。倒是贺安不知什么时候挤在门口听,众人愣神的工夫,齐小满翻着翻着册子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掌门,卷二有一笔。早先桥上有个小满姑娘,渡愿走的。册子上记着,她走的时候说,来生想赶个‘有奔头的日子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白狐看了那页册子一眼,开口了。
“小满。”
“节气那个小满?”黄八爷问。
“小满者,将满未满。”白狐说得很慢,“人生最好的状态,有奔头,不压秤。麦子灌到八分,最足的时候,还没到收割的份上,所以天天都往上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等了五百年,等的不是‘满’。等的就是个奔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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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名之前,出了一桩绕不开的事。
齐小满自己举手了:“掌门,这名字跟我重了。”
满屋人都看她。她把笔搁下,脸有点红,可话说得清楚:“不是不乐意。是我这名儿跟着我吃了二十年食堂,重就重了。可他要顶着‘小满’出生,往后两百年,愿海账上一写‘小满’,是我还是他?账不能糊。”
“账的事好办。”灰十三从末座开了口,一天就这一句,“加个字号。他记‘小满·生’,你记‘小满·册’。账清,则桥固。”
齐小满愣了愣,笑了,笔捡了回来。
苏冉冉拍板:“定。小满。”
—
名字定了,生门还差一口气。
生门的织造,柳七爷带了工程棚赶了七天。认主香做经,回愿索做纬,守誓痕锁边,总香册账页做衬——一扇丈高的门,不是砌的,不是立的,是一针一线织出来的。老头的工钱一分工没提,线断了三根,续了三根。
织到第八天,最后一针,卡住了。
针落不下去。门身齐整,可门上差一个“推”的力。柳七爷把针别回襟上,坐下喝了口茶,说:“门有了,推门的人没定。这一针,是留给推门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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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门人,议了一晚上。
按理,该是渔民后代推。愿是他们的,愿主一方推门,名正言顺。可渔镇来的老代表摆了摆手,说得很实在:
“我们隔着五百年。心意到了,手够不着。隔太远的,推不动。”
白狐毛遂自荐,被柳七爷婉拒了。
“你是归愿人。”老头说,“你推门,礼制上成了‘拉’。渡愿的人拉门,是把人往愿海里带。方向反了。”
灰八爷嘀咕: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要不黄八爷来?他嗓门大,隔着门喊一嗓子——”
“我这是推门还是吓唬娃呢!”黄八爷急了。
议到后半夜,卡死了。散会前,苏冉冉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。
“推门的人,得是他‘认识’的人。”
众人看她。
“五百年里,谁一直陪着他?”她说,“愿烬不进静区,我们下渊才去了一回。唯一在他边上待了五百年的,是那片水。”
齐小满的笔顿了一下:“静区的水?”
“静区的水是他的摇篮。”苏冉冉说,“让摇篮推摇篮。生门最后一针,留位置,到满月夜,舀静区之水一捧,附在门上。水认他,他认水。门开的时候,是陪了他五百年的东西,送他出来。”
柳七爷听完,把襟上别的针取了下来,端详了半天。
“这一针,老夫替那捧水,预留。”他说,“礼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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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日,筹备全齐。
灯笼点过一遍又点一遍。渔镇的五十个代表住进了桥边的驿舍,续愿文誊了三份。素锦开始预记仪式册,第一行写的是日期,第二行留空,她说留给孩子的生辰。
这天夜里,亥时刚过,渊心方向的值守来报,声音都变了调。
静区的水面,浮起了一个小水泡。
就一个。很小。浮上来,破了。过一会儿,又一个。
听愿的水盆连夜端到指挥部,字浮出来,浮得很慢:
“他在学说话。他说的第一个字,”
字停了很久,才浮出后半个:
“是‘门’。”
齐小满把这一个字记进册子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,渊心那头,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在里头,”她小声说,“练了五百年,头一回开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