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人生第一天,是从八百万人的围观里开始的。
渔镇祠堂边的老宅,天井里摆了一张八仙桌。小满坐在条凳上,面前一碗粥。黄八爷的直播架在院门口,机位调了三回。灰八爷定的标题一大早就挂出去了,《五百年老胎,第一天人间的饭》。
“这标题谁起的?”齐小满问。
“我。”灰八爷挺得意,“流量标题三要素,岁数、身份、悬念,占全了。”
八百万人守着,看一个五百年大的新生儿,吃人生第一口粥。
族里的婶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喂过去。小满含进去,愣住。眼睛瞪得溜圆,含混不清地吐出人生第一个评价:
“烫。”
全网爆笑。弹幕刷得直播间都卡了。灰八爷翻着后台直点头:“看见没,这就叫天赋。五百年没张过嘴,头一句就是实话。”
第二勺,吹凉了。他吃了。第三勺,他伸手要自己拿勺。拿到手,糊了自己半张脸,再吃。
“慢点吃,”婶子笑着拦,“没人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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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早饭,学走路。
在祠堂院里,贺安扶着他。走了七步,第八步,摔了。
满院子的人都绷着。小满趴在地上,没哭。他撑起来一点,低头看了看蹭红的膝盖,研究了一会儿,说:
“原来‘疼’是这样的。名词对上了。”
围观的婶子们笑也不是,抹眼泪也不是。贺安蹲下去,拍拍他膝盖上的土:“对上了就好。这个字,往后天天用得上。”
“天天疼?”
“不是。”贺安想了想,“就是——你活在人间,它常来。”
小满点头,把这句记下了。他自己爬起来,接着走。
—
晌午,出了个小场面。
村口的路上,几个外村来的闲人扒着墙看热闹,交头接耳。说什么的都有——说渊里生出来的,说灵变的,说这孩子“算不算人,官府认不认”。
族长拄着拐从祠堂出来,往村口一站。
“看什么?”
闲人们散了一半。老头指着老宅的方向,一字一句:
“什么愿海不愿海。他是阿潮的孩子。阿潮的孩子,就是我们村的孩子。谁再嚼舌头,上我家说,别在道上说。”
剩下的人也散了。
户籍的事,文代表上午就来办了。愿务档案第一号的出生登记,跟民政那边的登记怎么衔接,他跑了镇上派出所一上午,回来的时候材料齐了。派出所的所长翻了半天的条例,末了说:“没有先例。那就立个先例。”章盖了,备注一栏写着:出生地,通渊桥。
“两头都认。”文代表把回执交给族长,“往后他就是有户籍的人。民政的,愿务的,双保险。”
“要那么多保险干什么。”老头收了回执,“村里认,就够了。”
—
午后,小满第一次看见太阳。
之前满月夜出生,见的是晨光,天亮了就忙着过礼、记档、认亲。今天晌午,才是正经第一次看太阳。
他坐在门槛上,仰着头,盯着看。看了半个时辰,不动。
婶子怕晃着他的眼,要给他戴斗笠,他摆手。看了半个时辰,他总结:
“比灯大。”
“比灯大,”贺安在他边上坐着,纠正他,“而且它不要电费。”
“电费是什么?”
“……回头让灰八爷跟你解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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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人多。全村的人都来看过一轮,邻村的也来。百岁寿星来摸了摸他的头,供销社的来送了一包糖。人一多,声音就杂,小满坐在人堆里,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五百年在水里,人间的“吵”对他,几乎是一拳一拳。
白狐看出来了。她从袖子里取出一道符,塞进小满手心。
“避静符。想安静,就攥着。”
小满攥住了。人声,隔着符,钝下去一层。他攥着符坐在人堆里,撑到傍晚,头一点一点的。
贺安蹲下来,背对他:“上来。”
小满趴上去了。八岁的哥哥,背着五百岁的弟弟,从祠堂背到老宅,二里地,走得不快。背到半路,小满在他背上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围观直播的八百万人,这一段谁也没刷弹幕。
贺安把人放到床上,动作放得很慢,盖被子,掖被角,全套是跟齐小满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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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小满醒了,自己溜出去了。
没人跟着。齐小满后来是在祠堂找到他的,他一个人坐在阿潮的牌位前,坐得端端正正。
他没哭。就是把白天学的词,一个一个,念给牌位听。
“太阳。桥。粥。烫。贺安。走。”
念得慢,一个词停一停,像交账。把一天,都讲给她听。
念完了,他补了一句:
“娘,明天我再来看你。今天先睡了。”
说完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五百年没睡过床的人,人生第一次“困”,困得站不稳。齐小满牵着他回去,他一路打着小呵欠,问了一句:“明天,还有太阳吗?”
“有。”齐小满说,“天天有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明天再看半个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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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白狐查房。
油灯拧小了。她走到床边,发现小满的枕头边放着一样东西,手里攥着,睡着了。
一粒愿米。
愿炉第一炉的产出,全桥的圣物。那一炉拢共炼出来一小捧,撒愿海了一多半,剩下的封在堂口,一粒是一粒。谁给他的,不知道。他攥着睡,手心里全是汗,米粒攥得温热。
白狐站在床边看了半晌,没拿走。第二天她跟柳七爷说起这事,老头捋着须,笑了一声。
“他把最贵的东西,攥着睡。”老头说,“这孩子的账感,比我强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齐小满把这一天记进册子,末了一行写:灯灭,桥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