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回村第三天，大汐峰至。
听愿的预报图铺在指挥部案上，红色覆盖了整片海面。播报的字浮出来，前所未有地急促：
“潮峰提前、峰值翻倍、流向紊乱——全桥进入最高等级。重复：全桥，最高等级。”
预报重复了三遍。听愿播报，从没有重复过。
“四十年一遇的大汐年，峰值再翻倍。”柳七爷看着图，“这是照着五百年一遇的规格来的。”
“接不接？”郑队问。
“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三制并行，全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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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，通渊桥运转的愿流，是平日的四十倍。
预约制先铺开。愿务办的预约名单排到了三天后，排不上的劝返，给留位。分诊制跟上，愿按轻重缓急分道：救急的走绿通，常规的走普道，能等的走缓道。绿通制的牌子是黄八爷连夜写的，桥面三条道，绿牌在最里。
指挥链落位。
苏冉冉总指挥，坐镇指挥部。柳七爷管工程，工程棚的人在桥底巡查。白狐守桥心。秦砚在桥头搭了医疗点，兼顾守誓。灰八爷坐收费站，闸口只出不进的旧例先废了，今天什么都过。黄八爷管舆情，直播开着，专辟谣。玄山子的门人在外围。田七管数据，愿流的账目可视实时投在案上。灰十三守账房。
各就各位，一天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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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峰上来半个时辰，新难题跟着上来了。
头一个，愿堆。
一大股同类愿聚在一起，挤成潮，堵在普道口不动。田七的图上看，那一团密密麻麻。
“什么愿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求发财的。”田七翻着数据，“一千多个，挤在一条道。”
一千个“求发财”的愿挤在一条道上，谁也不让谁，越挤越死。灰八爷在收费亭看不下去了，拿着喇叭喊：
“挤什么挤！都是求发财的，你们挤在一块儿，谁也发不了！”
喇叭喊了没用。愿听不懂喇叭。
灰八爷回来跟众人合计。合计了半天，他出了个主意：“合账。把他们合一块儿过。”
“怎么合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一千个‘求发财’，合起来记，就是‘一方水土共同富’。”灰八爷扒拉着算盘，“一个合愿，占一条道，一次过。省出来的道，让给别人。”
柳七爷听完，一拍案：“合愿通道。开。”
工程棚在普道边上劈出一条新道，灰八爷亲自坐镇。头一拨一千三百个求财的愿，合账，合并，成一方水土共同富的合愿，过桥，往常这条道要堵半天，这回，一刻钟，全过。
灰八爷在收费亭里说了句金句，被黄八爷的直播原声转播了，当晚全网刷屏：
“愿也要讲团队。单打独斗，挤；合账组团，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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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难题，愿倦。
晌午过后，绿通道的愿灵过载，动作迟滞。一个救急的愿走到桥心，走得比人散步还慢。白狐在桥心看出来了：
“它们累了。今天过桥的量太大，愿灵撑不住。”
“愿还能累？”黄八爷问。
“愿是念。念撑久了，也乏。”白狐说。
秦砚的医疗点挪了用场。愿倦的愿灵，分到桥边新设的“歇愿亭”，缓一炷香再走。一天下来，歇愿亭进出六百多拨，没有一个愿，昏在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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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难题，最麻烦：假愿。
潮里混着一种愿，过桥的时候“漏气”。走到桥心，愿的光就散了，散得干干净净，人那边什么都没收到。
秦砚抓了一个漏气的愿，验了半天：“这不是坏愿。是许愿人自己都不信的愿。”
“自己许的，自己不信？”齐小满愣了。
“嘴上许，心里不信。”秦砚说，“这种愿，两头空。人心里是虚的，愿里也是虚的。过桥，自然漏。”
怎么处理，议了一轮。郑队的意思是过滤掉，别让它占道。苏冉冉没同意。
“假愿不罚。”她说，“听愿，验真心。”
听愿的字浮出来，答了这个题：
“愿不是听声音，是听心跳。”
听愿在桥口设了真心检测。心跳实的愿，直通。心跳虚的，不拦，不罚，引到一条新道，补真通道。通道尽头是一面镜子样的水池，愿照一照自己，照明白了，回去找许愿人，让许愿人想清楚再许。
“给机会补真心。”苏冉冉定了调，“想清楚再许。我们不淘汰，等诚实。”
一天下来，补真通道走了一百七十个假愿。有九个，当天就补回来了，补的真心，比一般的愿还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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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峰第一日，勉强撑过。
入夜，愿流退了三成，桥上的人换了两班。深夜的指挥部，茶凉了四轮，灰八爷的算盘打了十一个时辰，拨珠的手指头都是肿的。
“都记下来。”苏冉冉对齐小满说，“今天扛的量，明天还得来一遍。潮峰没到顶。”
齐小满记着。黄八爷收了直播，嗓子哑了，八百万人陪了一整天，他一句辟谣的话都是用气声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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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柳七爷没睡。
老头一个人在桥底，打着手灯，把白天的巡查点又走了一遍。走到第三个骨缝，手灯停了，他贴着桥骨，听了很久。
回到工程棚，他翻开工程日志，就着灯写了一天里最后一段：
“桥，顶住了。但今天桥面震了十七次。桥的骨缝里，我听见了‘老’的声音。”
写完，老头搁了笔，对着日志坐了半晌。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
明早要给苏冉冉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