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期评估会,开在潮峰退后的第五天。
指挥部的大案上,文代表搬来了愿务办三个月的数据,一摞报表,摞得比茶壶高。堂口的人坐一边,愿务办的人坐一边,玄山子列席,族长带着小满也来了,老头说带孩子见见世面。
文代表先念总账。
“潮峰九日,全桥通行愿流四十倍。通行效率,较去年同期提升四十倍。事故率,下降九成。”
念到这儿,他翻页,停顿了一下。
“满意度这一项,我们收到了两份问卷。一份来自人,一份来自愿。人的满意度,九十二。愿的满意度,”
他把问卷翻过来,给大家看。
一百。
“愿不打分打虚的。”文代表说。
灰八爷凑过去看那张问卷,看了半天:“它们连卷子都是自己填的?”
“听愿代收,愿自陈。”文代表道,“一愿一格,不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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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议人的九十二,扣的八分。
文代表把人的意见汇总念了一遍,不满集中三条。
头一条,预约太难。
“有个反馈,”文代表念,“‘我家老爷子的愿等了六天。’老人岁数大了,家里人不放心,天天来问排到没有。这一条,占扣分的大头。”
第二条,合愿通道。
“有愿主反映,合愿通行快是快,可合并了就没自己的名字了。愿过了桥,人那边收到的账,只有一条‘一方水土共同富’,他自己许的那一个,找不见了。人觉得,自己的愿被‘化掉’了。”
第三条,桥歇。
“桥歇时段,紧急愿也得等一刻钟。有一回,一个救命的愿卡在歇里头,等了一刻钟才走。人是救回来了,家里人后怕。”
三条念完,屋里安静。黄八爷先开的口:“家人们……这三条,直播间里也骂过。我寻思着,骂得……其实对。”
“骂对了,就改。”苏冉冉说,“一条一条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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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条,改出个代约制度。
老人不方便的,家里年轻人代约。再不方便的,社区愿务员上门,带着表格上门办,办完送到人手里。
文代表补充:“配合预约名单,加急一档。七十岁以上的愿主,优先排。”
“老人优先,会不会挤占别人的道?”郑队问。
“会挤一点。”苏冉冉说,“挤得值。”
第二条,合愿通道加留名制。
灰八爷扒拉算盘想了一晚上,第二天拿出办法:“合账照旧,一团一团过。但每愿保留署名。一千三百个求财的愿,合愿的账上,还是记一千三百个名字,附在合愿后头。人那边收到账,能查到自己那一笔。”
“团队上路,名字不丢。”齐小满替他把这句总结了出来。
柳七爷点头:“账是这么记的。人也是。”
第三条,桥歇加急救愿门。
方案是柳七爷出的:桥歇的一刻钟里,桥身空着,但桥头留一道侧门。生死愿到,随到随走,从侧门单走,不惊动桥歇的桥。
“急的走小门,缓的排队。”老头说,“两头都不误。”
玄山子听着,捻着须补了一句:“老规矩里也有这条。救急的愿,从来不过大礼。”
“那就叫急救愿门。”苏冉冉定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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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条改完,议愿的满分。
文代表把那张一百的问卷推到案子中间:“人的扣分都议了。愿的满分,也该议一议。为什么是满分?四十倍愿流,愿倦的愿一抓一把,歇愿亭排着队。要说辛苦,愿比人辛苦。凭什么满分?”
水盆就在案上。听愿的字浮出来,转述了愿的话:
“人肯为我们的感受改规矩。我们凭什么不满足?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听愿又补了一行:
“愿的满分,打给的是‘被当回事’。”
齐小满把这句抄下来。抄完她念了一遍:“歇愿亭,愿倦了有地方歇。合愿通道,愿有名字。假愿不罚,等它补真心,被当回事,比快还值钱。”
文代表把这一条记进评估报告的结论栏,提笔写了一句:治理的终极指标,被看见。
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,又把“终极”两个字划了,改成“第一”。
“终极还早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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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估会末尾,出了个没人排的节目。
小满被族长带来,坐在末排,从头听到尾,听不太懂,也没闹。散会前,文代表瞧见他了,招手叫他过来,逗他:
“小评委,来。你觉得桥怎么样?”
五岁身量、五百年心性的小满,站在大案前,想了想。
“桥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,慢。”
全场安静。四十倍的通行效率,四十倍的提升,这孩子给了一个“慢”字。
文代表没笑,蹲下来:“慢?怎么讲?”
小满掰着手指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:
“愿们排队的脸,都太想家了。慢一点,其实是好的。我等过五百年,等,不可怕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遍:
“不可怕。”
没人接话。满屋的报表、数据、提升率,这一刻都排不上用场。半晌,玄山子开口了,冲着文代表:
“这一条,记不记?”
文代表已经记上了。评估报告的评议栏里,第三份问卷,一行小字:桥好。就是,慢。小满,愿城桥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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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考通过,汐期治理成型。
庆功宴摆在桥头的空场,堂口的、愿务办的、渔镇的,混坐。菜是灰八爷点的,红烧鱼摆了三桌。潮峰九天,人均瘦了三斤,今晚补回来。
酒过三巡,玄山子站起来,举着杯。
老爷子入局半年,反对过、质疑过、挑过刺,头一回站起来敬酒。全场安静下来,听他说。
“老朽入局时,以为你们要‘改天换地’。”他说,“半年了,我发现,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。
“你们没换天地。你们给天地,添了把椅子。让赶路的愿,坐一坐。”
说完,他干了。坐下去的时候,老头自己补了半句,声音不大:“老朽那把老礼的椅子,也被人搬来添上了。添得……不亏。”
苏冉冉举杯,敬了他。满场的人跟着举起来。
灰八爷喝得脸红,凑在黄八爷边上算账:“你说,这椅子,算固定资产,还是算无形资产?”
黄八爷想了想:“算‘愿产’。”
“……这话有点东西,我记下来。”
宴散在后半夜。桥上灯火留着,桥底传来一起一伏的鼾声,桥在潮峰退后,睡得比前几日更沉。齐小满收册子的时候,在当天的最后一页写:大考,过。椅子,添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