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的还款账本,翻到了第三年第一页。
早会后,柳七爷把他留下,摊开一张纸,替他把“运气账户”的曲线画了出来。三年,一条线,从谷底一路爬,爬得慢,可没停过。笔尖收在纸上的时候,那条线,爬回了零轴上方。
老头搁了笔:“回正了。你欠运海的,还清了。”
秦砚盯着那条线,看了很久。
“曲线爬回零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说了第二句:“冉冉,利息,我这个月做不成了。”
苏冉冉正在案那头核账,抬头:“为什么?”
秦砚站起来,从挂钩上取下围裙,系上了。
“因为我打算,直接把本金还了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。灰八爷的算盘停在半空:“啥意思?本金?啥本金?”
“婚书。”秦砚系好围裙带子,说得平平常常,“三年前说好的。她替我记了三年的账,我替她做三年的饭。现在运气回正了,改账的能力回来了,我不用它改别的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,推到案中间。
“封账。”
“封账?”黄八爷没听懂,“你运气攒回来的家底,封了?不用了?”
“留着。婚书要用。”秦砚说,“改账的能力,从今天起只用于一件事,护住这个家。”
屋里静了三息。齐小满的笔悬在册子上头,落下去,写了一行:第三年,账清,封账。写完她小声念了一遍,念得脸有点红。
灰八爷缓过神来,一拍大腿:“这买卖做得值!亏空还清了,家底封着不动,留着传家,这账,比我管得漂亮!”
苏冉冉看了秦砚半晌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她把案上的账本拿回来,翻开自己的那本,在最后一页添了一笔。
“利息照收。”她说,“这个月的饭,你还得做。婚书上桌之前,围裙不许摘。”
“好。”秦砚应了,转身进了灶房。
—
婚事,正式提上日程。
头一桩大事,证婚人。这事儿堂口争了两年,四个仙家的资格赛,打打停停,如今到了最后阶段,全摆上了台面。
白狐先亮牌。她把一只匣子拍在案上,打开,里头是账册:“五百年的份子钱。谁比我资格老?”
灰八爷跟着亮:“财政权。”他指着自己,“婚事的每一笔钱,从哪个账上走,我说了算。管钱的证婚,名正言顺。”
黄八爷清了清嗓子,亮出了直播间后台:“三百万观众。婚礼直播,全网见证。这排面,你们仨谁有?”
柳七爷最不慌。老头捋着须,慢悠悠说了五个字:“《礼记》,全文,会背。”
四张牌摆在案上,谁也不服谁。争到晌午,苏冉冉听够了,敲了敲案。
“证婚人,我定了。”她说,“全体。四个一起上。”
四个仙家同时愣住。
“谁也别争。”苏冉冉道,“反正拜天地的时候,你们四个,都得站在供桌边上。少一个,礼不全。四位一起证婚,这也省得你们再吵三年。”
四仙家面面相觑。白狐先绷不住,哼了一声:“行吧。四位就四位,反正我排头一个。”
“凭什么你排头?”灰八爷急了。
“论岁数。”
“证婚排位论岁数?那堂单还论辈分呢,”
黄八爷拿本子记下来,边记边乐:“家人们,我这场直播的备注写好了,‘史上第一位由四仙家共同证婚的婚礼’,这标题,灰八爷都得服。”
柳七爷没争。老头捋着须,只说了一句:“四个人证,礼重。重得好。”
—
婚期的抉择,议了两轮。
三年之约的日子是第三年冬至。可冬至恰逢汐期尾声,桥上事多。柳七爷翻着历书,替他们定了一档:定亲过礼,冬至后第三日。
“潮退了,桥稳了,人就来了。”老头说,“大婚的正日子,另择,不急。定亲先办。”
日子定了,发请柬。请柬的方式,堂口自己想出来的,叫“愿帖”。以愿为帖,帖成之日焚化,愿自己去找收帖的人。收帖的人心里一动,就是收到了。
“发请柬,发到心里去。”齐小满把规矩记进册子。
愿帖的头一批名单,议了一晚上。议到最后,秦砚说了一句:
“第一张,给奶奶。”
屋里静了。第一张愿帖,不发仙家,不发官面上的贵人,发给奶奶。
帖子是素锦的手笔,帖上无字,只有一句请求:
“请您,来喝喜酒。”
焚帖在堂单前。齐小满捧着帖,供上,点火。火苗舔上去,帖卷了边,灰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堂单前,安安静静。
帖灰落定,堂单轻轻亮了一下。
不亮堂,就是那么轻轻的一下,像有人眨了下眼。
柳七爷站在堂单前,看了很久。
“她收到了。”老头说。
齐小满把这一笔记进册子。记完她想了一想,在后面添了三个字:已读了。写完自己笑了一下,又觉得不敬,把那三个字圈了,圈完没舍得划掉,就那么圈着留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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筹备渐入佳境。
定亲的礼单开了三页,过礼的物件一件一件置办。贺安被派了跑腿的差事,一天往渔镇跑三趟,帮着采买,回来跟齐小满交账,交得一笔不差。小满放学也来,坐在指挥部门槛上写作业,写完了就问一句:“我随多少份子?”
“你随你自己。”齐小满说,“你来了,就是份子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小满很认真,“账不能糊。我攒糖。攒到冬至,应该有二十颗。”
这天傍晚,众人正核着礼单,听愿来了消息。字浮出来,浮得慢:
“迟到的消息。大汐的最后一批潮里,有一股回程潮。小满们、复活者们、认领者们,愿城在组织‘回访团’。”
“回访?”黄八爷凑过来,“回什么访?”
字接着浮:
“它们想在婚期那天,回人间,沾沾喜气。”
“来的是三千个灵。”听愿停了停,把愿城的原话带了出来,“它们说,”
“‘人间的婚礼,愿们也想看看。’”
满屋的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灰八爷扒拉了两下算盘,停了:“三千个灵的席……得加多少桌?”
齐小满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,笔尖落下去,写:喜宴,添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