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灵周的第一天，桥头排起了队。
不是愿排队，是人排队。三千灵回访的消息一传开，人间这边先动了。来了想见故人的，来了想替去世的爹娘看一眼今天太平日子的，还有一大批，什么故人也没有，纯粹来“沾沾喜气”的。
灰八爷的售票亭重新开张。免费的，他就是想过过瘾。亭子前立了块牌子：
“今日特惠：见灵免费，拥抱另计，拥抱也不收钱，就是得排队。”
齐小满抄制度的时候看见这块牌子，问：“拥抱另计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提醒大家，拥抱要排队。”灰八爷说，“都挤在一块儿，抱不着的人，意见大。”
—
见灵周的人间百态，一天一天地在桥头上演。
头一天，一位白发老人，隔着桥心那道水幕，见了亡妻。灵的轮廓在水幕后头，淡，可看得清眉眼。老人抬手，隔水摸了摸那轮廓的手。
“五十年了，你的手还是凉。”他说，“回去多穿点。”
灵没答。水幕上，她的轮廓往他手心的方向靠了靠。老人站了一炷香，走的时候，腰比来的时候直。
第二天，一位母亲领着个五六岁的孩子，来见早夭的大儿子。哥哥的灵蹲下来，跟弟弟平视，把自己那颗“平安愿”拆了一半，塞进弟弟手里。
“愿分你一半。哥够了。”
弟弟攥着那半颗愿，不懂，只知道攥紧。母亲在边上，一只手按着孩子的肩，按了很久，没说出一句整话。
第三天，来了一位老兵，拄着拐，胸前挂着旧章。他要见的战友有三位，都在回访名单上。三个灵到齐，老兵什么也没说，站直了，敬了个礼。
三个灵，齐刷刷还礼。
军礼过桥，无人说话。围观的直播八百万观众，这一段，弹幕空了整整一分钟。
—
秩序，是灰十三的账房撑起来的。
三千灵，按账排队。灰十三的排期表精确到分钟，哪位灵哪个时辰见哪个人，一格一格，全排开。灵守时，比人守时，一炷香都不差。
拥抱通道前的大排长龙，成了桥上一景。队伍从桥心排到桥头，人人排着，不催。灰八爷守了三天，第四天到底没忍住，把牌子改了：
“拥抱免费，哭不免费，眼泪要自己擦。”
牌子换上，队伍里反而笑出了声。有个排队的婶子抹着眼睛说：“这不还是哭了嘛。”旁边人递了块手帕过去。眼泪自己擦，手帕可以别人递，这条没写进牌子，可队伍里都懂。
—
回访团的先遣，是回渔民村的。
回村团二十几个灵，是专程来看小满的。全城的灵给他凑了份子——一篮“愿果”，吃了能记住好消息的水果，愿城土产，一篮攒了好些日子。
小满把篮子拎到村小的操场上，放学时候，一颗一颗分给全村的小孩。
“大家一人一颗。”他说，“好记性要大家用。”
贺安帮他数人头，数完发现多出来三颗。小满想了想，把多出来的三颗送去祠堂，一颗供在阿潮牌位前，一颗给族长，一颗给守祠堂的哑爷爷。哑爷爷不会说话，把愿果攥在手里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—
见灵周的最后一天，出了一桩谁也没登记的事。
桥头来了位老太太，没人认得，名单上也没有。她不排队，谁劝都不排，就在桥头站着，从卯时站到日头偏西。
“您要见谁？”齐小满过去问，“我帮您查查名单。”
“我等的人，不是约来的。”老太太说。
问不出别的。她就是站着。灰八爷给送了碗热茶，她接了，道了谢，还是站着。黄八爷的直播不敢怼着拍，远远给了一个长镜头，弹幕猜了一整天，猜什么的都有。
入夜，回访团收队，三千灵陆续归队，往渊上走。桥要静下来了。
老太太还站着。
亥时，桥心忽然自己亮了。
不是灯火，是桥心那道水幕，无来由地起了光。光里，一个素白的身影，慢慢凝出来，素锦的残神。
她没在回访名单上。三千灵的排期表里，一格格全查过，没有她。她是自己来的，没走账房，没过闸口，从桥心里，自己走出来的。
老太太看见那个身影，站直了。站了整整一天的人，这时候动了，快步上前，扑过去，喊了一声：
“娘。”
素白的身影张开手，接住了她。
满桥的人都愣着。白狐在桥边看了半晌，看着那相认的一对，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“我知道她是谁了。”她说，“素锦妈当年落难，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位渔家女。那位渔家女，把素锦拉扯大。素锦走后，她又守着这一门的心意，守了一辈子。”
白狐顿了顿。
“她是那位渔家女的后人。她等素锦，等了五十年。”
祖孙俩在水幕的光里抱着。素锦的残神拍着老太太的背，一下，一下，拍得极慢。老太太哭出了声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灰八爷没去看牌子。那一晚，眼泪不用谁提醒自己擦，也没人擦。
—
见灵周落幕。
三千灵带着喜气回城，愿城的钟在渊上敲了三声，算道别。祖孙相认的老太太被素锦送下桥，齐小满记录：未登记相认一场，账房补录。
这之后没几日，大婚的正日子择定了。历书翻了几轮，柳七爷圈了一个日子，堂口应了，喜宴的席面加到三千灵那一份，帖也发了出去。婚期前夜，全堂口聚在供桌前，做最后的“请单”仪式。婚书要用印，大婚镇场，得请堂单点头。众人上香，齐小满捧着婚书候着。
就在这一晚，堂单自己动了。
它翻到了背面。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，那盏灯、那个等人影子的旁边，笔意一转，添了最后一样东西：
一顶小小的花轿。
众人围着看，没人出声。柳七爷凑得最近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开口的时候，声音有点抖：
“它在画……它在画它自己送嫁的样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