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前,四仙家并排而立,人手一炷香。
明日过礼,今晚全堂口做“请单”。苏冉冉站在供桌侧面,宣布最后一件事:“全员证婚的最终解释权,归我。排位、致辞、站哪儿,我定。四位,有意见吗?”
往年这话说完,得吵半个时辰。今晚,四个仙家,齐齐摇头。
胡三小姐站在堂口那头,怀里抱着自己的尾巴,替他们做了总结:
“争了三年,争明白了一件事:单谁上,都不如一起上。”她摆摆爪子,“行了,别看了,香举高些,奶奶看着呢。”
四仙家把香举高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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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单开始。
齐小满捧着两家的婚书底稿,供在堂单前。明日过礼,底稿先供;大婚正日,再对堂单拜。柳七爷念的词:“堂单主婚,两界为证。请堂单,来日镇场。”
香烧到一半,堂单无风自展。
翻到背面,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,那顶小花轿还停在原处。轿子边上,那盏灯、那个等人的影子,如今又添了四个小影——四个仙家的模样,一水儿站在供桌边上。
四个小影,齐齐抬头。
“它应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四位证婚,它把人都画进去了。”
白狐盯着自己那个小影看了半天:“把我画得也太瘦了。”
“画得像。”灰八爷说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—
请完单,各归各位,连夜布置。
灰八爷管账。过礼的礼单摊在他案上,核了三遍,核完在末尾批了一行:
“这份礼单,我核了三遍,份子钱全堂口人均最低,但心意全球最高。”
黄八爷管直播。三台机位连夜架好,一台对供桌,一台对礼案,一台游机。他调试完,跟众人汇报:“全网三百万人,帮咱家看场子。明日谁失礼,全网都看得见。”
“这算帮忙还是添堵?”齐小满问。
“都算。”黄八爷说,“这就叫排面。”
柳七爷管礼。老头把《礼记》搬了出来,一条一条对着过礼的流程校。校到一半,被白狐拦下了。
“五百年前的礼,别全用,有几句,过时了。”
“哪几句过时了?”老头不服。
“新人奠雁,改。谁家现在抓雁去?”白狐一条一条点,“还有这条,‘妇随夫行’,这句划掉。划干净。”
“《礼记》还能随便划?”
“礼是给人用的,不是人给礼用的。”白狐道,“划了这句,才轮得到拜堂那两个,好好走后头的路。”
两人吵到亥时,一条一条吵,吵一条定一条。吵完,礼成了——老礼的骨架,删了三句,添了两句,添的那两句,一句是“愿为证”,一句是“桥为路”。齐小满抄进册子的时候,柳七爷还嘟囔:“勉强……算是改良。”
白狐管镇。她现了白狐的原形,踩着瓦上了新房的房顶,趴下,尾巴盖住爪子,居高临下。
“本小姐镇宅。”她冲底下喊,“谁敢闹洞房,先问过本小姐的爪子。”
“新娘子还没过门,你先占了房顶。”灰八爷仰头喊,“镇宅的,按规矩,是不是该随一份镇宅礼?”
“本小姐的份子钱,五百年前就随过了。本小姐在这儿趴着,就是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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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置停当,出了两个悬念。
头一个,秦家的聘礼。
聘礼清单,秦砚封着,谁也没给看。明日过礼才开箱。灰八爷憋不住,动了他查账的老本事,托了三路人去打听,回来三路都是一样的话:查不到。
灰八爷坐在账房里,脸色古怪。
“全天下没有我查不到的账。”他念叨了三遍,念完自己都笑了,“连我都查不到?这聘礼,来头不小。”
“要不要我夜里去撬开看看?”黄八爷凑热闹。
“撬什么撬。”苏冉冉路过,敲了他一下,“明日一开箱,什么都知道了。一夜都等不了?”
“等不了。”灰八爷和黄八爷异口同声。
第二个,苏家的嫁妆。
苏家的嫁妆清单,倒是不保密,就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奶奶的木匣。第二样,堂单拓片,复制件。第三样,写着四个字:堂口钥匙。
齐小满抄清单的时候,在这行停住了:“钥匙也给?堂口的钥匙给了,堂口谁管?”
“给的不是钥匙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把那把钥匙取出来,托在手里,是堂口大门那把旧的,铜的,被三班值守的人摸了十年,摸得发亮。她走到灶房门口,秦砚正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嫁妆,先给你看一样。”她说,“堂口的钥匙。”
秦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去。
“钥匙我不给你。”苏冉冉说,“给你的是:随时回来的门。门在这儿,钥匙配一副。你出多远的门,回来的时候,一插就开。”
秦砚捏着那把铜钥匙,捏了很久。他没说谢,把钥匙贴身收了,收得很仔细,收完说了一句:“这个月的饭,我多做十天。”
“利息涨了?”
“不是利息。”他说,“是本金,先还一点。”
—
夜深,人散。
苏冉冉巡完最后一趟,柳七爷提着灯又走了一遍场。礼案、供桌、香炉、四仙家的小影,一处一处看过。走到堂单前,老头的脚步停了。
香炉里,白日请单上的三炷香,早烧尽了。可这会儿,香炉里多了一炷香,一炷自己燃起来的香,没火来点,就那么烧着,烧了大半截。
老头凑近了看。香灰落在炉盘里,落出一行弯弯扭扭的形状。
像一行小字:
“早生贵子。”
柳七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回头喊:“齐丫头!齐丫头,来记一笔——”
齐小满睡眼惺忪地跑来,看见那行香灰字,笔尖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“这……这记哪个档?”
“记显灵档。”老头憋着笑,“堂单催婚,头一遭。原样记,一个字别改。”
香还在烧。那行字,在炉盘里安安稳稳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