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未到,通渊桥已经水泄不通。
人间的宾客从桥头排到桥心,愿城的灵从渊面列到桥下,桥上的愿自己让出一条道来。三界的宾客,头一回坐在同一场喜宴上。灰八爷在桥头支起他此生最自豪的牌子:
“今日特惠:喜糖免费,份子钱不限,掌声管够。”
牌子立起来一个时辰,喜糖散出去四筐,份子钱收了一本账,掌声,从早响到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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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界来贺,各有各的礼。
愿城回访团三千灵,列队桥心。贺礼抬上来,一整船“愿灯”,愿城的灯,点上就是一桩心愿落地。今天这一船,为一桩人间姻缘点亮。三千盏灯在渊面上次第亮开,桥底的水都跟着暖了。
主桌那头,素锦的残神到了,与白狐并肩坐。狐族两代,隔了五百年,头一回坐在一张桌上吃席。素锦的座位在白狐下手半尺,白狐落座的时候,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“挨着坐。”白狐说,“主桌的规矩,本小姐定的。”
玄山子率正统派观礼,坐得笔直。老爷子的贺礼用红布包着,当众解开——是一册手抄本,他亲手抄的《盟约》首本。
“规矩成书,先送你们这对新人。”玄山子把册子递过去,“老朽抄了三个月。头一本,归你们。”
文代表的贺礼是一个卷轴。当众展开,是愿务档案第一号的复制件——小满的出生登记,裱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满的出生证,裱起来送你们。”文代表说,“愿务办贺喜,贺的是这桩亲事接得住五百年。全堂口,接得住。”
全场泪中带笑。齐小满抄记录,抄到“贺礼”一栏,一格写不下,另起了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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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时到,过礼开幕。
灰八爷司账,头一个上。他把秦家聘礼的礼匣请上礼案,站在案前,清了清嗓子,念明细:
“秦家聘礼,共一项!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。
“但是,顶五百年!”
礼匣开。里头没有金,没有玉,没有田契银票。是一份底稿,纸都黄透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一份五百年前的婚书底稿。
秦砚站在礼案前,把底稿双手捧出,向苏家那头,端端正正一揖。
“五百年前,我家先祖,与苏家先祖议过一门亲。”他说,“议定了,没成。婚书立了底稿,压在了两家箱底。这一压,五百年。”
“五百年前,我家欠苏家一门亲。今天,先过礼,再成亲——连本带利,还上。”
满场安静。底稿在礼案上摊开,众人凑近了看。落款处,两枚家印并列,左边秦家的印,右边苏家的印,并排压在同一处。
苏冉冉走到礼案前,看着那两枚印,看了很久。眼眶通红。
“原来我们的缘分,账上早记了五百年。”
柳七爷凑上去验印。验完,老头直起身,声音都有点不稳:“这两枚印的形制,堂单上有。‘苏秦一体’,四个字的出处,就在这儿。堂单画的,是账上记过的。”
灰八爷在账房那头扒拉了一下算盘,报了一嗓子:“此礼入账。欠账五百年,本利全清。账,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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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仙家执事,各管一摊。
灰八爷管账,念完明细就退到账房。黄八爷司仪暖场,举着话筒满场走:“家人们,三百万人作证,这桩亲事,稳!五百年前立的账,今天平了,这叫什么?这叫——天作之合,账上留名!”
柳七爷主持礼程。改良过的礼,一礼一节,行云流水。奠雁改成了敬桥,两人在桥栏前并肩一揖;旧礼里删掉的那几句,果然一路没绊着。
白狐镇场。她全程狐狸形态,趴在新人身后的高台上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三千灵、三百万人、满桥宾客,都看得见那身白。谁也不敢喧哗过头。
礼成那一刻,她变回人形,从高台上下来,走到新人跟前,就说了一句:
“本小姐镇场五百年,头一回。就一句:都好好的,别让本小姐白镇。”
“证婚的位置,给你们留到大婚。”苏冉冉道,“今天,四位先执事。”
“行。”白狐理了理袖子,“大婚那天,本小姐再镇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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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礼宴开席。
喜宴的众生相,各有各的热闹。灰十三管着灵席,三千灵一桌一桌排开,素席,不上荤腥,上一盏愿灯一杯清水。族长带着渔镇的人坐人间席,红烧鱼一桌一条,鱼头统一朝新人那桌。小满揣着他攒的二十颗糖,挨桌发,发到一半数了数,又省下五颗,说留五颗到大婚那天再发。
黄八爷的直播间,峰值三百一十万人,破了纪录。他播一半,弹幕齐刷刷飘过一行“稳”,他抹了把脸,跟齐小满说:“家人们这是……在替奶奶看场子。”
主桌的最中间,有一个座位,空着。
座位上摆着奶奶的遗照,照片前,一碗酒酿圆子,她生前最爱的那口。
过礼宴的第一杯酒,苏冉冉端着,没敬宾客,没敬仙家,端到了那张空位前。她把酒放下,在空位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奶奶。”她说,“我把日子,过成了您盼的样子。”
满场的人,声音都低了下去。风从桥心过,堂单在礼案上,轻轻一响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柳七爷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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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成。
两家的婚书底稿,在堂单前合璧。五百年前立的那份,与今日新写的一份,并排供上。香上了,堂单第五行的小图上,那顶小花轿旁边,灯下两个等人的影子,肩挨得近了一分。
齐小满收册子,末了一行写:过礼,成。账,齐。灯,亮。
礼成的潮声里,渊面的水动了一动,听愿的字浮出来,浮得很慢:
“愿海送来最后的贺仪。三界同贺的‘喜潮’,正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