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成的一瞬，愿海的潮线，齐齐向前一涌。
不是潮涨，是潮“贺”。三千盏愿灯从渊面同时升空，灯影连成一片，海面上浮起一行“愿”写的大字：
“秦晋之好。”
字是愿城全体灵众合送的，一笔一画，全是灯。灰八爷站在桥头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半天，抹了把脸：
“三百万人的直播间，都没这个排面。”
黄八爷的机位拍下了这行灯字。拍完他没解说，就让镜头对着，弹幕齐刷刷刷了三层“贺”。这段镜头后来被他单独存了个文件夹，文件夹的名字就叫“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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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潮来了。
定亲的喜愿一落账，愿海跟着动了。五百年一遇的大汐，最后一个潮峰，这一刻改了性质，潮里全是“沾喜气”的愿灵，排着队过桥，随一份喜，再列队回城。潮来的时候没有涛声，只有桥心那种低低的、绵长的嗡声，像什么东西在笑。
听愿在案上记录：“大汐最后一个潮峰，以贺仪的形态收尾。史无前例。”
田七的数据对上了：潮峰的曲线，在礼成那一刻，自己降了下来，降得稳稳当当。
柳七爷看着图，感慨了一句：
“治了一年的汐，最后发现，最好的治法，是给它办喜事。”
灰八爷在边上补了一句：“早知道办喜事能治，头一年就该办。”
“头一年谁办？”柳七爷瞪他，“账还欠着，礼怎么过？礼是账清了才立得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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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礼宴，从午时摆到入夜。
众生相，一桌一桌各有各的热闹。
灰八爷喝多了。他喝到最后，倒在礼单上睡着了，怀里抱着账本，抱着不肯撒手。齐小满去收礼单，拽了三下没拽出来，只好连人带账本一起盖了件外套。
黄八爷的直播间，午时破了三百万，入夜又翻了几番，峰值破了千万。他看着后台的数字，手都是抖的：“全网见证，流量巅峰——此生无憾。”说完他关了一台备用机位，就为了省带宽，“巅峰也得省着点用。”
柳七爷也喝多了。老头喝多了不安分，开始给人把脉。郑队被按着把了一脉，“脉象刚正，是个好队长”。贺安被把了一脉，“娃娃长个儿，多睡”。最后把到了新郎。
老头三根指头搭上去，闭眼，捻须，半天，睁眼宣布：
“新郎脉象平稳。就是今晚……有点快。”
全场爆笑。秦砚端着酒杯，脸没红，耳朵红了。苏冉冉在边上补刀：“柳七爷，脉还准吗？您的手也在抖。”
“抖是酒的事，脉是人家的。”老头理直气壮。
白狐一晚上话不多。她坐在苏冉冉手边，给她杯里添了三次酒。第三次添完，她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
“五百年的份子，一杯一杯还。”
苏冉冉端起那杯，跟她碰了一下，两个都喝了。素锦在主桌那头看着，看了很久，把自己面前那盏愿灯，往白狐的方向推了推。
玄山子和文代表拼了一桌。一个是道门老礼的正统派掌门，一个是国家愿务办的代表，两个人从入席就敬来敬去，敬到后来，越敬越近。
“老朽敬文大人一杯。”玄山子举杯，“你的档案里，从此有玄门了。”
“文某敬道长。”文代表举杯，“您的规矩里，从此有国家了。”
两人干了。放下杯子，玄山子抹了抹嘴，说了句大实话：“早十年，老朽不敢想跟官面上的人同桌喝酒。”
“早十年，我也请您不动。”文代表说，“早十年，官面上的规矩还没改到这儿。这杯酒，是两边一起等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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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，人散。
宾客散尽，灵众归城，桥上的灯留着过夜。喜宴的残席收了，账房的灯，还亮着。
新人没睡。两个人坐在账房里，对账。
“过礼的账，灰八爷都清了。”苏冉冉把礼单推开，“咱们家的账本，第一笔怎么记？”
案上摊着一本崭新的账本，空白的。封皮是秦砚下午去镇上买的，回来自己包的皮。
秦砚翻到第一页，想了想，提了个议。
“咱们家的账，不记进出的钱。”他说，“钱的事，有账房。咱们自己这本，记三栏。”
“哪三栏？”
“今天笑了几次。吵了几句。有没有一起看月亮。”
苏冉冉看着他，看了半晌，把笔拿起来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第一笔，我来。”
她想了想今天，清晨的桥，礼成的灯，宴上的笑，潮声里的月亮。落笔，一笔一画：
“笑，无数次。吵，零。月亮，看了。”
写完，她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。秦砚看了很久，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两个名字并排落在那三栏底下，像五百年前那份底稿上的两枚印。
“这本账，一天一记。”苏冉冉合上账本，“漏了第二天补。记满一百年，传给下一本。”
“一百年不够。”秦砚说，“传下去的时候，账要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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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堂单又翻了一页。
没人翻它。它自己翻的。
背面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，添了新的一笔：灯下的影子，成了两个，十指相扣。那顶小花轿，画得越发齐整了，轿身描了线，轿帘画好，帘上一个喜字，描得端端正正。
齐小满清早来上香，看见这页图，站在堂单前看了很久，叫来了柳七爷。
老头看图，看了比她还久。
“它画得比谁都快。”老头说，“它比谁，都等这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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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礼次日，辰时。
愿务办的加急函件到了。黄八爷从桥头取回来，封皮上盖着加急的章，一路小跑送进指挥部。
苏冉冉拆开。函件正文两页，先报喜讯：大汐结束，愿海潮位回稳。附页一份，国家愿务发展规划（征询稿），厚厚一沓。
她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函件末尾，落款前，有一行小字，像是文代表写完公文，自己添的：
“苏掌门，国家想请你们堂口，办一所学校。”
苏冉冉把这行小字念了出来。满屋的人都在，没人接话。半晌，齐小满的笔先动了，落在本子上：
过礼次日。新账一笔。学堂，一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