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口会议开在过礼后第三天,议题就一个:那封函件上的学校,办不办。
议题一抛出来,黄八爷头一个举手。
“办!校名我都想好了,堂口职业技术学院,简称堂职院。校训:不算命,算因果。”
满屋静了一拍。苏冉冉一拍案:
“校名你说了不算。但要办,真办。”
“真办是几个意思?”灰八爷问,“出钱?出人?出地方?”
“都出。”苏冉冉把函件推到案子中间,“先议为什么办。为什么办明白了,再议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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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要性这一层,是文代表补的课。
文代表那日没走,正赶上这场会。他把各地报上来的情况摊开,一条一条讲。
“大汐之后,各地愿务辅助人缺口一千七百多。地方堂口有正经立起来的,也有野路子混事的。北边有个县,一个‘半仙’包揽周边三个乡的愿务,收钱替人拦愿,拦错了三回,闹出两回人命。南边更邪乎,有人挂了堂口的牌子,实际是放贷的,借‘愿’的名义收利钱。”
屋里有人骂出了声。文代表摆摆手,接着说:“上头想规范,缺人手。缺的不光是人数,缺的是懂行的、认规矩的、肯认账的人。这样的人,官面上培养不出来,得有堂口这样的地方,手把手教。”
没人接话。半晌,柳七爷开口,声音沉沉的。
“堂口再大,守不完天下的桥。”
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说完:“得教出更多的守桥人。”
苏冉冉点头。办,定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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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案之后,难题一个接一个来。头一个,谁来教。
堂口的主力各有各的位置:秦砚管医疗点,苏冉冉管全盘,柳七爷管工程,四仙家一个萝卜一个坑。谁也抽不出来专门教书。
议了半晌,秦砚出了个主意:“轮值教席,不脱岗。每人担一门课,轮流授课。这周我值守,下周我上课。课少,教得精。”
“行。”苏冉冉拍板,“每人报一门。”
课程表当晚就拟出来了。四仙家的课各有其位:柳七爷担《礼与桥》,白狐担《符箓与护身》,玄山子担《规矩的本源》。苏冉冉担《愿务总纲》,秦砚担《医者与守誓》。
到黄八爷这儿,画风变了。他一口气报了两门:《舆情与愿务传播》和《直播间里的因果学》。
灰八爷念课程表,念到第二门,停了停:“这教什么?直播打赏怎么记账?”
“教的是,镜头底下,因果会放大。”黄八爷难得正经,“一桩善事播出去,能劝一千个人行善。一桩错事播出去,能带一千个人跑偏。我直播三年,这个账,我算得比谁都熟。”
苏冉冉听完,没否,两门都留了。课程表过完,她在末尾添了一门必修课,提笔写下五个字:《账目与良心》。
“这门课,灰八爷当助教。”她说。
“助教?”灰八爷指着自己,“我主讲的课呢?”
“你主讲,就成《算盘与技巧》了。”苏冉冉道,“这门课要有人压着你讲。你打算盘,我讲良心。一节课,两样都得有。”
灰八爷扒拉了两下算盘,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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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什么,吵了一个下午。这一场,是本日的思想核。
玄山子主张先教规矩。“入门第一课,必须是礼。礼立住了,后头的学问才立得住。老朽当年入门,扫地三年,方许碰经。”
秦砚主张先教伦理。“规矩在后。先得知道哪些事不能做。守桥人手上过的是命,第一课该教的是敬畏。”
两边各有道理,相持不下。议到掌灯,苏冉冉合上了笔。
“都不对。”她说,“先教认账。”
“认账?”玄山子没懂。
“做过的事,认。欠下的债,认。错的,认。”苏冉冉一条一条说,“规矩是外头给的,伦理是心里想的。认账,是这两样中间的桥。一个不会认账的人,规矩学得再好,都是壳子。心里没有那本账,规矩一松,壳子就漏。”
她环视一圈。
“咱们这一路,治桥、治汐、治愿,治到最后治的是什么?是账。愿要还,情要还,错要认。这门手艺教出去,天下的桥才有守的人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玄山子捻着须,慢慢点头:“先教认账,老朽服。礼,排第二课。”
秦砚也点头:“伦理第三。”
第一课,定案:认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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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名是最后议的,也吵得最凶。
黄八爷的“堂职院”头一个被毙。苏冉冉一句话:“‘职业’两个字进校名,教出来的就是来挣饭的。咱要教的不是挣饭的手艺。”
玄山子提了“守愿书院”。这名字四平八稳,堂口诸公议了一轮,看着都点头。最后是齐小满一句话问住了所有人:“小满能进吗?”
“哪个小满?”玄山子没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小满。”齐小满说,“他明年满六岁,该上学了。‘书院’这个名字,听着就要考功名。他考不了功名。他要学的东西,书院教吗?认账、愿务、守桥,这些课,愿城来的灵,学得了吗?”
满屋没人接话。这一问问到了根上:这学校,到底教的是谁?
僵住了。灰八爷在账房那头核了一下午的账,核得头昏,随口搭了一句:“别纠结了。孩子都能学的,才叫学塾。就叫小满学塾。”
他说完自己也愣了,赶紧摆手:“不不,我是说随便起个,我哪配给学校起名,”
“就这个。”苏冉冉道。
“就什么?”
“小满学塾。”苏冉冉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孩子都能学的,才叫学塾。这话就是你说的,名字也就是你起的。谦什么虚。”
灰八爷捧着算盘,半天没合上嘴。齐小满已经把校名记进了册子:小满学塾。第一课,认账。创办,全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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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文下来得快。
文代表亲自跑的手续,七天,红头文件到了堂口:同意设立。挂匾那天,渔镇的族长带人送了一块枣木匾,匠人现刻的四个字:小满学塾。小满自己踮着脚,往匾边上挂了一颗糖。他说学校该是甜的。没人反驳他。
匾挂上去的当天下午,第一个学生来了。
来报到的不是人。
桥头值守的郑队把它领进指挥部的时候,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。那是一只小愿灵,通身淡淡的青,巴掌大,飘在案前,规规矩矩悬着,像站得笔直的学生。
“愿城来的。”郑队说,“在桥头等了两个时辰,说要报名入学。齐小满去问的,它说,它想学认账。”
齐小满把登记本捧过来,翻开第一页,空白的。
“灵也能入学?”黄八爷凑过来,“咱这文件里写的是招‘愿务辅助人员’,它这个,算人员吗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那只小灵悬在案前,一动不动地等着,等着登记,或者等着被劝回去。
苏冉冉看了看文代表。文代表看了看那纸批文。批文上没写愿城那头的名额,批还是不批,两边都犯难。
半晌,苏冉冉拿过齐小满手里的笔,把登记本第一页的表头添了一行:籍贯不限。
然后她看向那只小灵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有名字。”小灵的声音细细的,“认账认明白了,才配有名字。愿城是这么说的。所以我想先来学认账。”
满屋的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齐小满的笔尖悬在第一栏,那一栏写着“姓名”。
她抬眼问:“那先记什么?”
“记‘待定’。”苏冉冉说,“认完账,名字自己会来。”
齐小满落了笔。第一行登记,写完了:姓名待定,籍贯愿城,入学第一课,认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