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乡那天,青崖镇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落在山道上,积了一层薄白。苏冉冉和秦砚是一早从桥头动身的,四仙家随行,齐小满带着小满也来了。一行人上山,脚印一串,雪把每个人的脚印刷得清清楚楚。
奶奶的坟在半山,向阳的坡上。坟修得齐整,先前是族里人帮着照看的,逢年过节点香,没断过。这回苏冉冉提前捎了信回去,族里几个长辈在山脚候着,见了这一行人,先是打量秦砚,打量完,一个婶子抹了把眼角,说了句:“老夫人要是能看见……不说了,上山吧。”
坟前的石碑落了薄薄一层雪。秦砚先走两步,伸手把碑面的雪拂干净,拂得很仔细,边角都拂到了。
苏冉冉在坟前摆开三样东西。
卷三的账册,一摞。刻碑的拓片,两张,碑阳的“账清”“人全”,和碑阴的三千愿签。还有一张喜帖,大婚那日的,红纸金字,崭新的,边角都没折过。
摆完,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起身时,膝上沾了两块雪印,她没拍。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奶奶,卷三,交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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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卷的陈述,她一件一件说给坟前听。
“素锦的残神出关了。过礼那天她坐了主桌,跟白狐挨着坐。刻碑那天,她在碑阴给自己留了名字,‘素锦’两个字,刻得浅,人走了,名字留在碑上。我们后来问过愿城,愿城说,名字留下,就是她给自己挑的去处。”
“小满出生了,愿籍落档。他现在上学塾,是学塾年纪最小的学生。他给学校的匾上挂了一颗糖,说学校该是甜的。没人反驳他。”
“桥通了。通渊桥,人灵两界,愿城归位。大汐结束那天,潮是来贺喜的,五百年一遇的潮,给一桩亲事收了尾。柳七爷说,治了一年的汐,最好的治法是给它办喜事。”
“学塾开了课。人灵同堂,第一课教认账。有个学员在课堂上认了自己欠兄弟的一句实话,有个灵认了五十年没赶上的承诺。第一学期结业,学员们送了块匾,‘认账堂’。堂单认了那块匾,亮了三下。”
“青衫的守账人来过。母本归堂了,缺的三行,补齐了。公决也过了,代单而行,缓期。烧不烧,哪天烧,堂单自己定。”
“婚事,礼成了。过礼、大婚,都办了。四仙家证婚,三百万人看着,愿海送了‘秦晋之好’四个灯字。堂单那幅画了几年的图,画完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停了很久。山上有风,把香灰吹起一点,又落下。
“奶奶,我也有没做好的事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脾气还急。账,偶尔还记错。您留下的那三行,我到今天,才敢读懂,您守着一本不全的单守了一辈子,等的那一天,到了。”
她把三样供品往前挪了挪,挪到碑下避风的地方。
“但您放心,我在学。慢是慢点,我在学。”
族里那位婶子在旁边听着,听不全懂,听懂了最后那句,别过头去,好一会儿才转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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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香的时候,出了一桩小事。
三炷香点着,烟升起来。头一缕烟不走直线,它绕着墓碑,转了三圈。转得很慢,一圈是一圈,转完,才散。
齐小满看见了,笔要往册子上落,被白狐伸手按住。
“她转圈,是她高兴。”白狐轻声说,“狐族的高兴,是转圈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族里几个长辈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是风,也没人说是别的,就当是听见了。齐小满把白狐那句话记在页边,没归公档,记在自己的私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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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的第一次上坟,排在交卷之后。
他上前,跪,磕头。磕了三个,孙婿的礼,磕得规矩,一点不含糊。族里长辈在边上看着,看礼数,看完点头。
磕完起身,他对着墓碑说了第一句话。不是情话。
“奶奶,账,我接着还。”
说完,他把带来的一样东西摆上供案,一把新配的铜钥匙,堂口那副的姐妹钥匙。配钥匙那天他留了个心,配了两副。一副贴身收着,这一副,今天带来,供在坟前。
“门留着,钥匙给您也留一把。”他说,“苏秦两家的账,从今往后,合着户还。”
灰八爷在旁边听着,这回没带算盘,光用手比划:“这账合得漂亮。两家账并成一家账,五百年坏账,三年清完。老夫人,您孙女婿这账品,账房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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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行的四仙家,各上各的礼。
灰八爷的礼最实在:一盘瓜子,摆在供案边上,嗑好的和没嗑的各一半。“给奶奶解闷。嗑好的那半,是示范。没嗑的那半,是乐趣。”摆完他退开两步,让瓜子对着碑。
黄八爷的礼是一份数据。他站在坟前,把直播间的数据汇报了一遍:“老夫人,粉丝破千万了。普法直播,场场八十万人在听。您孙女那桩婚事,全网贺的。卷三的账,一集没落下,全播了。”汇报完,他弯腰鞠了一躬,“下卷,接着播。”
柳七爷的礼是手艺。老头绕着坟茔走了三圈,看山势,看水向,罗盘取出来又收回去。
“不用改。”他说,“奶奶挑的地方,不用改。她看得比我们远。这坡向阳,冬暖。这水口收得拢,聚气。她当年病着上的山,挑的这块地,挑的时候,就把后头五十年都算进去了。”
白狐的礼最重。
她走到碑前,退后三步,整了整衣袖,行了一个大礼。狐族的礼:屈膝,垂首,尾礼三摆。礼毕,直起身,报了名号:
“狐家三姐,给苏家老夫人,行五百年大礼。”
行完,她站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这份礼,欠了五百年。老夫人当年喂过我一顿饭。饭钱,连着利息,都在这一礼里了。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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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毕,众人下山。
下山的时候,小雪停了。云开了一线,日头出来,把山道的雪照得发亮,一步一滑,小满走在中间,被齐小满牵着,牵着还非要自己挑路走。
苏冉冉走到山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
奶奶坟前的三炷香,没灭。香头还亮着,三个小红点,在半山的白里,一点一点地亮着。
她看了很久,笑了。
“走。”她对秦砚说,“回家。卷四的账,该开篇了。”
秦砚点头,把身上的包袱紧了紧。一行人往桥头走,脚印从山上排到山下。小满走在末尾,兜里揣着攒下的五颗糖,一颗没动。他跟齐小满说,留着,下卷有用。
齐小满翻开新的一本册子,在第一页,落了第一笔:
卷三,账清,交卷。卷四,开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