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那天,通渊桥从桥头到桥心,全亮了。
九万盏愿灯,列成方阵。愿城的愿灵一排一排悬着,人类代表站灯阵外围,一百二十七个堂口的旗子插了一圈。桥心搭了个台子,不高,三级台阶,一张讲桌,桌上一摞四本旧账。
黄八爷的直播架子架在台子侧面,三个机位。他一早上检查了四遍线路。
“信号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灰十三在数据房那头回话,“潮位正常,信号正常,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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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场是苏冉冉。
她上台,没拿稿子。稿子在案上背熟了,上台就带了那四本账。
“今天立的规矩,九章。一条一条,念完表决。”她说,“念之前,先说一句——这九章,没有一条是新造的。”
台下有人小声嘀咕。她等嘀咕声过去。
“每一条,都是从这四本账里翻出来的。”她拍了拍桌上,“苏家旧账,狐族旧誓,贺家旧罪,玄关旧局。立规不是立新规,是把前人的错,钉在墙上给大家看。谁不信,念完一条,我翻一条账给他看。”
第一排正中,玄山子坐得笔直,膝上摊着一个小本本,笔已经蘸好了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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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规矩是齐小满的活。
她站台侧,捧着盟约文本,一条一条念。每念完一条,苏冉冉翻账,指给全场看那一条的“血泪出处”。
第一条,愿要还。出处,苏家旧账,第三册,愿欠了三代人,利滚利,差点压塌一个堂口。
第三条,名要正。出处,狐族旧誓,一桩冒名顶替的愿事,扯了五百年。
念到香火公账那条,齐小满停了停,往台侧看了一眼。
灰八爷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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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台,深吸一口气。全场都在看他,九万盏灯的光压过来,他没躲。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,“我,灰八爷,贪了一辈子。所以这一条,‘香火公账,笔笔可查’,我讲,最有说服力。”
全场先是一静,接着哄地笑开,然后是掌声,一片一片响起来。他抬手往下压了压,掌声不停。
“我贪的时候,账上三本。一本给人看,一本给自己看,一本谁也不能看。”他从袖里掏出个铁盒,举起来,“这个,应急钱的铁盒。堂口真出事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救人,是想这盒子往哪儿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真出事了。盒子里的钱,不够。是掌门拿自己的体己钱填的窟窿,填完,没骂我,只说了一句,账,得摆出来。”
台下没人笑了。
“再后来我干过更不体面的,香火进得多了,贡品用不完,我挂去市面上卖。也是被掌门抓个正着。”他哼了一下,“从那以后,堂口的账,笔笔晒在日清小账上,谁都能翻。愿城三权分置,愿炉那边的账,也照这么晒。”
他把铁盒放在讲桌上,摆正。
“我贪过,所以我最知道账目不公开的坏处:它先毁信,再毁人,最后毁的是许愿的人的盼头。”他扫了一遍全场,“一个人跪下来许愿,他信的是什么?信这条链子上没人伸手。账目公开,就是告诉每一盏灯——链子上,干净。”
他说完,往下走了一步,鞠了个躬。
全场起立。愿灵的青光一层一层亮起来,人类代表在鼓掌,玄山子也站起来了,站着鼓掌,鼓得慢,一下是一下。
黄八爷在直播机位那头压着嗓子喊:“在线人数,破了,破了我历史记录了!这段给我留着,谁都不许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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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疑即提”的环节,排在盟约过半之后。
规矩念完表决,表决完,开放提问。前几个问题都好答,堂口分布的,愿灵学籍的。
后来站起来一个老者,渔镇南边来的堂口代表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。他站起来,先拱手,拱得规规矩矩。
“老汉问一条。”他说,“愿权归主。老汉没意见,就是有件事想不通,愿主反悔了怎么办?许了愿又要回去,仙家的功夫不白费?”
台下嗡了一声。这问题问到了不少人心里的缝上。
苏冉冉站在台上,没急着答。
“白费。”她说。
老者一愣。
“白费也是愿主自己的选择。”她说,“愿是从他心里出来的,收回去的门,也得是他自己的。仙家接愿的时候,收的是他的盼头,不是他的人。盼头他要拿回去,仙家还他。功夫花了,就记在公账上,一笔辛苦账,认了。不能因为功夫花了,就扣着人家的愿不放——扣着不放的那不是账,是把人当了抵押。”
她说完,看回老者。
“老先生,您堂口里,有没有反悔过愿的?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一个寡妇,给亡夫许了愿,第二年要回去,堂口扣了三年。老汉那时候……是扣账的经手人。”
“那这条规矩,就是立给您堂口那样的。”苏冉冉说,“往后,再扣,就翻账。”
老者站了几秒,慢慢坐下了。坐下之前,又拱了一次手。
掌声这回响了很久。黄八爷在机位后头拍桌子,拍得直响,数据房那头的灰十三喊了一声:“别晃!机位别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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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排,玄山子的小本本记了一页又一页。
他眉头皱着,越皱越紧。齐小满巡场路过,瞄了一眼他的本子。眉头是皱的,笔记得却密,页边写满了批注。
有一处批注写着:“此条当入书院课。”
再往下,还有一处,墨迹压得重:“为何不是我等先想出来的。”
齐小满没停留,走过去了。走到台后,她在自己册子私页上记了一笔:玄山子皱眉,皱的不是不服。备注,是懊恼,正统派也会懊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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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过半,日头偏西。
九章盟约,前四条已经表决通过,愿灵青光举起来一片,人类代表举手一片,两边都过。
齐小满清了清嗓子,念第五条。
“第五条,互助救援。凡堂口、愿城、桥上人灵,遇险,”
她的话没念完。
桥心那盏主灯,偏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九万盏愿灯,齐齐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。灯阵里起了低低的嗡声,愿灵们的青光都晃了。
苏冉冉从台上站起来了。
桥底下,愿海深处,有个声音浮上来。是听愿的声音——平时慢,慢得跟沉在水底似的,这回不慢了,带着罕见的急切。
“桥外来了客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