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那个镇子叫落雁镇,归一走了六天到的。
信里说的老猎格师姓桑,住在镇子最西头一间矮屋里。归一进门的时候,屋里就一盏油灯,老人躺在床上,出气长,进气短。镇上的郎中说,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归一在门口站定,年轻人模样的青光,进屋前把光收淡了些,免得晃老人的眼。
老人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浑浊的眼珠在门口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是‘零号’?”他的喉咙里滚着痰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我采样列表上的……第一行?”
归一没躲这个问题。
“是。”
老人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,像是要抬,没抬起来。
“我做梦都想问,”他说,“你恨我吗?”
归一搬了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坐得很稳。
“我等这个问题,等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先说答案:恨过。”
老人闭上眼,喉咙里出了一口长气,像是把这口气等到了头,松了。
“然后我来,”归一接着说,“是为了让你走之前,把它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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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账,从当天夜里开始。
归一带了三样东西:改错之门的本子,改错之门第九条的抄条,还有他自己路上记的日清小账。他把本子摊在膝上,一条一条念。
“三十七年前,秋,落雁镇东河滩。抽格一人,姓名陈二水,年十九。愿为‘让娘的腿好起来’。格抽走,愿断。”
念完,他停住,看老人。
老人睁开眼,看着帐顶。
“陈二水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腿是佝偻的,他背着娘来看……我抽的时候,他还在求,说抽格行,能不能留点,让他还能下地干活。我没留。”
“接着念。”他自己说。
归一接着念。
“三十一年前,春,青崖镇南巷。抽格一人,姓名周月娥……”
“周月娥。”老人没等归一细问就接上了,“绣娘。她的愿是给女儿攒嫁妆。格抽走之后,她的手抖了,绣不了花了。她后来改行浆洗,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。”
一夜,念了二十一条。
每一条,老人都记得。名字,年岁,愿是什么,抽的时候人说了什么。有的记得细到那天下没下雨。
念到第二十二条,天快亮了。老人让他停一停。
“别人审我,是拿刀子剌。”老人说,“你是拿账本念。一刀一刀,比刀子还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归一说,“是记得。记得,是改错的第一步。你替他们记了三十年,如今轮到他们听你认。”
老人在床上躺了很久,出气越来越慢。归一以为他要睡了,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床底下。青布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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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布包里,是一摞册子。
归一提出来,解开,油灯下翻开第一页,手就停住了。
采样底册。NM计划最早的一手资料。哪一年,哪一镇,抽了谁的格,抽走的格进了哪一炉,编号几号,一条不落。比归一听闻过的任何一份内部账都全。
“这是我的私账。”老人说,“当年上头要焚档,我留了。不是良心里,是怕。留着它,将来有事,是我保命的本钱。”
他喘了几口。
“现在不是本钱了。是债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包底:“底下还有一页。共犯。‘产品化’头两年,经手的人,我认得的脸,都在上头。名字我写好了,你们去查。”
归一把底册一页一页翻完,合上,放在膝上。
“两个都收。账怎么算,我说给你听。”他说,“底册,入罪账,堂口存档,一件一件对,对到哪件清哪件。共犯名单,交给堂口去办,一个一个查,查实一个办一个。”
老人点头,点得很慢。
“那我呢。”他问,“我这条命,怎么算。”
“按改错之门第九条。”归一说,“主动交账、指认同伙、账目可查全的,罪减三等。”
“减完呢?”
“减完,死在你自己床上。”归一说,“门是改错的门,不是免罪的洞。你欠的那些人,账上认,命上饶不了你,可你走到头这几天的暖和、有人对账、有人听你说话,这个,门给你。”
老人躺在那儿,眼角有水,顺着皱纹淌进枕头里,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够了。比吊死在牌坊上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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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一在落雁镇又停了一天,替老人把最后几笔账对完。
对完账出来,他在镇口的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原来以为,站在这天,他心里会有别的动静。恨也好,快意也好。都没有。就是平静,跟对完一笔普通账差不多的平静。
他想明白这个,是在往回走的路上。
恨过,后来不恨了。不是原谅他。这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落定成一句,小满教的。那孩子坐在学塾门口含着糖说过一句话:愿有出处,错也有出处。老人的错,有它长出来的地方,抽格的行当、上头的令、怕死的私心,一层一层,账上有。把这些一笔一笔记对,比恨他有用。
我不是原谅他。我是把账记对。
他把这句写进了当天的日清小账,写完,把本子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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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本子的时候,他翻到了底册的末页。
前面每一页他都过过目,就这末页,老人指认的时候一笔带过,他没细看。这会儿灯下展开,才发现末页不是账,是一份名单。抬头四个字:预备名录。
“产品化二期”的猎格目标。一列名字,一列镇子,一列评估。
归一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到第七行,瞳孔猛地缩了。
那一行写着:白家。目标:白家刀房现任家主。
白家刀房,白凤霞。他见过的。学塾挂牌那天来的,腰里别刀、话不多、看人先看手的那位。
归一捏着那页纸,站了很久。槐树叶子掉了他一片肩,他都没拂。
然后他动了起来。青光提亮,直奔愿城最近的传声点,他要传急报回堂口,底册要送,名单要送,白家这一条,得头一个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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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报是当天夜里到的通渊桥。
齐小满接的。她把归一的原话一句一句记下来,记完抱着册子就往案房跑。
苏冉冉还没睡,正对灯看大典的花账。听完,她把笔搁了。
“底册,罪账,共犯名单,都好办。”她说,“白家这一条,办不了,得先告知。明早发信——不,今夜就发。齐小满,拟信。”
齐小满坐下来研墨。墨研到一半,外头有人敲门。
值夜的郑队进来的,手里捏着一封信,跑得肩上还带着风。
“掌门,白家刀房来的信。刚到的,驿口加急。”
苏冉冉把信拆开。信不长,就八个字,笔迹她认得,白凤霞的,笔画压得极重,最后一捺都划破了纸。
“有人踩点,刀已出鞘。”
信尾还缀着两个字:求援。
齐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看自己手里刚拟了一半的信,两条消息,一北一南,在案头并排摆着,墨迹都是新的。
苏冉冉把白凤霞的信按在案上,抬头。
“叫人。都叫起来。”她说,“卷四的战鼓,提前敲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