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湾清算前的最后一夜,销毁令下来了。
灰十三是在内部通讯上看到的。凌晨两点,全员通知,格式冷冰冰:明晨六时,全部数据分区销毁,人员分批疏散。落款是二期办公室,没有具名。
他把通知看了三遍,关了屏幕,在工位上坐了一分钟。
二十年。他在这个园区里当了二十年的账房。进门那年园区的楼才起了两栋,如今是八栋。他知道每一间机房的门禁密码,知道哪几本账是真的,哪几本是印给人看的。销毁令一下,八栋楼里烧掉的那些账,中间有三千七百万条真的,采格的记录、炼愿的模型参数、功德费的每一笔流水,从建园第一天记到昨天。
烧了,这些人就白疼了。
他起身,去办这二十年里的最后一件事。
备份不是现做的。真账的备份他早就拷了,拷在十七块硬盘上。问题是怎么送出去。销毁令下来,园区当天就断了外网,出大门要过三道安检,硬盘是铁疙瘩,一扫一个准。
能藏的地方只有一个。愿力池的泄洪阀,在园区的地下二层。那条旧管道早废弃了,但它通着一个去处,就是愿烬堆。园区炼愿剩下的渣子全堆在那儿,几十万愿的烬,堆得像座小山。那些烬有个毛病:饿。它们整天飘着,见着愿就啃。
灰十三把十七块硬盘封进防潮的铅盒,埋进了愿烬山的最深处。
安检过得很顺。他抱着空了的工牌袋,从三道门里一路走出来,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一个当了二十年账房的老头子,抱个空袋子,没什么好看的。
后来接应的人问他,怎么就笃定那些烬不吃硬盘。
“它们只吃愿,不啃硬盘。”他说,“愿是活肉,硬盘是石头。饿疯了的东西,嘴也挑。”
接应小组是当晚进去的。灰八爷带的队,白家刀房出了六个人护外围。愿烬山那地方人待久了头晕,是愿的怨气。灰十三领着路,进去挖了四十分钟。铅盒拎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,灰烬沾了满身。
灰八爷看了一眼那十七块铅盒,没说话,伸手接过了一半。
两个人一人抱一半,谁也没腾出手拍对方。就这么抱着,从地下二层走上来,一直走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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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灰十三走完了他在数据湾的最后一步。
他把工牌摘下来,放在门房的桌上。门房的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。小伙子不认识他。二十年了,园区里认识他的人,走得差不多了。
他对着那栋楼,鞠了一躬。
腰弯下去的时候,他对着空处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:
“账我守完了。真账三千七百万条,假账我一条没写。现在,我想回家吃口热乎的。”
说完直起身,出了大门。门外接他的车上,灰八爷正襟危坐,膝上搁着那十七块铅盒,抱得跟传家的东西一样稳。
灰十三上了车。车门关上,两个人都没先开口。
车开出十里地,灰八爷憋不住了。
“外头那三个探子的口供里说,厂里的账房是个老头。我算了算年月,又对了档案。”他说,“是你。二十年前你进去的时候,跟老夫报的是三个月的活儿。”
“三个月变二十年。”灰十三看着窗外,“里头的账太深了,中途出来一步,前头全白埋。我就一直没出。”
“信呢。”
“里头没法寄信。寄了,账就露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托过一回,托一个辞职的技工带话。话没带到。”
灰八爷捻须的手停了。停了很久,又捻,又停。
那句没带到的话的事,他后来才从齐小满嘴里听全。那技工半路把话忘了,一忘忘了七年,前年喝多了才想起来,找到堂口时灰八爷不在,话是齐小满记的档。齐小满记完档,在私页上另记了一笔:八爷那天回堂,把账房的灯多点了半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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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通渊桥,是傍晚。
堂口门口聚了不少人。学塾放了学,小满骑在秦砚脖子上,白狐的茶都端到门口来了。
灰十三下了车,先看见的是门口台阶上的灰八爷。
灰八爷手里捧着一个盘子。盘子里是一盘瓜子,炒好的,老品种那种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舅,二十年了。”灰八爷说,“这盘瓜子,我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灰十三看着那盘瓜子,好一会儿没动。
后来他伸手去接。手抖得厉害,瓜子在盘子里哗哗地响,抓了两把,没抓起来几颗。
“你姑她走的时候,让我别恨。”他低着头说,“她说你当年把我推出去干这个活儿,是拿我挡账。她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灰八爷捧着盘子,站着。
“咱不恨。咱记账。”他说,“你姐那笔气,记在我名下,我认。你埋在里头的二十年,记在公账上,堂口还。一笔一笔,都是清的。瓜子趁热嗑,凉了更皮。”
灰十三接过盘子,就站在台阶上,抓了一把,嗑开了回家后的头一颗。
瓜子壳落在台阶上。小满从秦砚脖子上探下手来,捡了一颗壳,捏着玩。
“叔叔,”他含着糖问,“里头二十年,有糖吃没?”
“没有。”灰十三说。
小满低头从兜里掏糖。掏出一颗,攥在手里想了想,没递,接着掏。掏到第五颗,他把五颗糖一起塞进了灰十三的上衣口袋。
“就这五颗了。”小满说,声音糊糊的,“后头没有了,你自己省着吃。”
围观的人全笑了。灰十三没笑,他把口袋按了按,按得很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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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账人这一席,是三天后立的。
章程是苏冉冉定的:堂口设守账人一席,独立于账房。账房记账,守账人查账对账,查的就是账房自己。一季一查,查出问题,直报掌门,账房不得拦。
首任守账人,灰十三。
“理由不用讲了。”苏冉冉在堂会上说,“他在二十年的假账里守出了真账。这个位子,全堂口没人比他更有底气坐。”
灰十三站起来,鞠了个躬。他话不多,站了半天,就说了一句。
“我守了二十年假账里的真账。”他说,“往后的日子,我想守二十年真账里的良心。”
灰八爷在座上听着,捻须的手停了。这一回,停了以后没有再捻。
齐小满在公档上记:守账人一席立,首任灰十三。备注那一栏,她写的是:灰家的账,传到第三代了,第一代记账,第二代晒账,第三代查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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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风饭是当晚开的。
全堂口的人到齐,学塾那边来了代表,愿城听愿托人捎了一坛酒。菜是白凤霞从北边捎来的刀房腊味,加上堂口自己的锅气,摆了三桌。
灰十三吃得很少。每样菜动一筷子就放下。有人劝他多吃,他摆摆手。
“胃口小了。”他说,“里头二十年,吃食堂,一顿一刻钟。坐下来慢慢吃饭这个事,得重新学。”
他话也不多。别人说厂里的事,他听着。别人说学塾的事,他也听着。说到小满上课把糖粘在课本上那一段,他笑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。
饭吃到后半,三桌慢慢静下来。灰十三放下筷子,环视一圈,说了一句话。
“账在,我就得在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人回来了,账也想回家。”
没人接话。不是冷场的那种没人接话,是都听懂了的那种。家这个字,在灰家三代人嘴里从来不是房子。是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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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毕,人散了,灰十三没走。
他在桌边坐着,等堂口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给苏冉冉。
“下车礼。”他说,“数据湾内部通讯录,最后一页。我出来前撕的。原件销毁令烧不掉,因为它从来没进过系统。”
苏冉冉拆开。一页纸,就一行字。
二期的负责人,化名代号:渡先生。
没有真名,没有照片,只有一个称呼。
“渡先生。”黄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当场就掏出手机查,“这个人名,我来查。全网我都翻得出来。”
他翻了一个多时辰。愿务办的库,堂口的旧档,玄关的卷宗,一样一样过。
翻到后半夜,他只剩一个发现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屏幕上是一页翻拍的老档案,玄关旧档,四十九年前的一页签到簿。
那个名字,四十九年前出现过一次。
身份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。
“账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