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亲宴摆在通渊桥的桥心长廊。
那地方平时挂着九章盟约的大匾,这天大匾两边挂了灯笼,廊下摆了十二桌。一百二十七个堂口的代表,来了小一百个。卷二卷三攒下的人情,这一天全到场了。
正席上摆了三副碗筷。
一副是白狐的。一副是贺临渊的,衣冠位,他的旧衣裳叠好放在椅上,面前一副碗筷,斟了酒。第三副最小,是给贺安的,小满的位置挨着它。
宴开之前,先办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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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安归名。
齐小满捧着苏家堂口的册子上前,当众翻开新页。苏冉冉执笔,写下一行字:贺安,素锦一脉第三世,父贺临渊,母白狐。写完落印,堂口的印,愿城的印,狐族谱系的印,三印齐落。
“记入公册,存档三份。”齐小满念章程,“谁也划不掉了。”
狐族那边,是几位老狐仙来补的谱。素锦一脉断了三代的名,这一天在谱上接齐了。
写名字的时候,白狐一直站在案边看着。笔落完最后一捺,她伸手,把册页抚了一下,抚得很轻。
“本小姐的名字上册那天,”她说,“是个下雨天。他今天,是晴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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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开了。
白狐端起酒,走到正席,先敬第一杯。
她没看众人,看的是那个衣冠位。
“这一杯,敬他爹。”她说,“名字是他取的,贺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她把酒洒在贺临渊的碗前,洒完,站了一会儿,才回到自己的座上。
满廊的人都端着杯,陪她空敬了一杯,没人说话,也没人需要说话。
第二杯敬的是素锦。
素锦的残神临席了。她的形已经淡得快看不真切,坐在白狐下手,像一层薄薄的月光。可她一直在笑,从头到尾,笑得很满。
白狐把第二杯举到她面前。
“娘。”
“哎。”素锦应了。她的声音也淡,可那个“哎”字应得很实。
“我这辈子的账,清了。”素锦说。她说完这句,环视了一圈这一廊的人、灯、孩子,“当年我欠下的,我女儿替我还了。当年欠我的,今天也都有人给我摆了碗筷。账清了,我就……能走了。走得安心。”
白狐没接这句。她把酒喝了,喝得很慢,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倒扣杯子是狐门的老礼,意思是:这杯喝完,前头的账,翻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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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间最热闹的一桌,是小满那一桌。
贺安的灵体现在很小,年岁就像个三四岁的小孩童,坐在小满边上,坐在那副最小的碗筷前。他吃不了东西,就看着小满吃。
“哥哥,这是什么?”
“狮子头。”小满用筷子指了指,“肉的。你现在吃不了,等生了就能吃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
“等你数到一百。”小满说,“哥哥教我数数。他说,数到一百,就到人间的生日了。你跟我一起数,一天数一个,数完就出生了。”
贺安就跟着数。当天数到“一”。数完,他很郑重地掰了一根手指记着。
小满把自己碟子里的糖,分了一颗摆在贺安面前那副小碗边上。
“这颗给你摆着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吃不了,看着。看着也甜。”
贺安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下午。散席的时候,糖让白狐收起来了,收在袖子里,说替他存着,存到出生那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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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仙家的礼,是宴中段送的。
灰八爷头一个。他递过去一个红包,红纸包得四四方方,厚度喜人。贺安双手接了,白狐替他拆开,里面不是钱,是一沓账本复印件,裁得小小的,正好小孩的手能翻。
“先学记账,再学花钱。”灰八爷说,“灰家的规矩。这个红包,你姑婆当年收的也是同款。”
“姑婆收的也是纸?”小满在边上问。
“姑婆收的是原稿,更旧。”灰八爷说,“传到你这辈,是第五份了。灰家出的账房,比出的钱多。”
黄八爷送的是一副小快板,他自己用竹子现削的,磨得溜光。
“开心的时候打两下。”他给贺安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点,“不开心,打重一点。记住了?情绪要出账,别攒着。”
贺安接过快板,试着打了一下,没打响。黄八爷握着他的小手,又教了一遍。第二遍,响了。贺安把那一下记住了,后来隔一会儿就打一下,打得很轻,很规律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柳七爷送的是一炷安神香,香炉都是配套的小号。
“灵体也要睡觉的。”他说,“睡前点一炷,睡得沉。待生的孩子,觉比饭要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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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轴的礼,是白狐自己的。
她把贺安叫到跟前,从袖中取出一缕光。那缕光是她尾尖上的,狐门嫡传的东西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,掐下来一缕,就少一缕。
她把那缕光系在贺安的手腕上,系成一个很小的结。
“娘的娘的娘……传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传到我手里五百年,今天给你。护你三百年。三百年后,你传给你自己的娃。”
满廊的人都停了筷子。
贺安低头看手腕上那点光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你疼不疼?”
“狐尾的光,掐了不疼。”白狐说完,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但会想。”
苏冉冉在主座上看着这一段,把面前的酒添满了。齐小满在公档上记:认亲宴,贺安归名,狐门三代齐席。备注那一栏她想了很久,最后写的是:这孩子的第一份家产,是一缕光,和一颗摆着看不吃的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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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是掌灯之后。
各堂口的代表一拨一拨告辞,灯笼一盏一盏往桥头退。素锦的残神是席散到一半走的,走得很安静,走之前把白狐的袖子碰了一下,碰得很轻,像小时候拍孩子睡着那样拍了一下。
苏冉冉送客送到廊口,转回来,秦砚在廊下等她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民政局说,我们的预约排到了下个月。”他说,“材料我核过了,都齐。就一件事没定。”
“哪件?”
“证婚的人选。”秦砚把文件递给她,“你早就定了,全员,堂口全员都上。可四位大佬,为谁站上首,快把账房房顶吵翻了。灰八爷说按辈分,黄八爷说按功劳,柳七爷说他谁也不争但他站哪边都得是正中,白狐说本小姐站哪,哪就是上首。刚才为这个,黄八爷跟灰八爷已经吵到第二回了。”
苏冉冉接过文件,看了半天,没看进去。
“你想好怎么摆平了吗?”秦砚问。
“没想好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我知道,这场仗,比数据湾难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