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亲宴后第三天,堂口的墙上贴出了海报。
海报是齐小满统一张罗的,四张并排,一人一张。灰八爷那张,头一行大字“票账公开”,底下一行小字“投我的,票数当场唱,一票一笔,笔笔入册”。黄八爷那张,写着“全网直播”,落款还画了个二维码。柳七爷那张,就四个字,“仪程无瑕”。白狐那张,字最少,就三个字,“本小姐”。
四张海报贴完的当天下午,旁边多贴了第五张。
苏冉冉自己写的,字比谁都大:
“我全都要。散会。”
贴完她转身就走。走到廊口,身后四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不行!”
四个声音,一个调,整整齐齐。喊完,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觉得对方跟自己喊一样的不合适。
灰八爷先反应过来,一甩袖子:“证婚上首,天大的名分,岂能‘都要’。都要,就是都不给!”
“就是!”黄八爷接,“掌门你不能和稀泥。这个事得讲程序,讲公开,讲,”
“讲礼数。”柳七爷把话截了,“礼有等次。证婚有上首。老夫提出,办一场竞聘,各陈其理,当众定之。”
白狐没说话,端着茶,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苏冉冉背上。
“本小姐同意办会。”她说,“本小姐不同意结果由她定。”
苏冉冉在廊口站住,回过头,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办。”她说,“齐小满,安排。就一条,别耽误正事,一个时辰,散。”
—
竞聘会是第二天晚上开的,地点在堂口大堂。
各堂口代表来了一半,学塾那边的代表也来了,坐第一排,小满占了个位置,怀里揣着糖,把这次会当戏看。黄八爷开了直播,镜头架在侧后方,他说这种名场面不播可惜。
齐小满主持。她宣布规则:一人一刻钟,讲完当场不表决,掌门听完后三日内定案。
第一位,灰八爷。
老头子上了台,没拿稿,抱着一摞账册。他把账册往台上一摞,摞得整整齐齐。
“老夫不讲故事,老夫讲账。”他开口,“我管了三年账,知道婚姻的账最难平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他不笑。
“堂口的账,进出有数,错一笔,罚一笔,清清楚楚。夫妻的账不是。你今天多让一句,明天他少还一分,这笔账没处核,也不能核,核了就伤情。所以夫妻过日子的账,靠的不是算,是心甘情愿地糊涂。”他拍了拍那摞账册,“老夫算了五十年,最佩服的就是这种糊涂。这个婚,老夫来证,证的就是这个糊涂。老夫敢说,全天下的账房,没人比老夫更懂什么账该算,什么账该装看不见。”
他说完,鞠躬下台。掌声响了很久。
第二位,黄八爷。
他上台第一件事是把直播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。
“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,现场的各位代表。”他冲两头各抱了个拳,“我就说一句大实话——我把你们俩的CP运营成了全网顶流。从‘桥上并肩’那次起,剪辑是我剪的,话题是我买的,热搜是我盯的。三年了,全网四千万人追着他们俩磕,磕出个婚讯那天,服务器塌了两回,塌的谁的流量?我的。”
他伸出手指头,指着自己。
“这婚我不证谁证?运营方证婚,天经地义。粉丝不答应别人证。”
弹幕当场刷了一屏“同意”。齐小满在台侧记档,备注那一栏写:直播刷票,算不算贿选,待议。
第三位,柳七爷。
他上台,慢条斯理,先抚了抚袖口。
“老朽不谈流量,不谈账目。”他说,“老朽谈礼。二位的婚仪,人灵同贺,堂口与愿城同席,狐族观礼,官方到场。这样的婚,礼数上有多少讲究,诸位想过吗?”
他伸出手指,一样一样数。
“香案朝向,人间的讲究和愿城的讲究不一样,得两全。狐族观礼的座次,得避开素锦一脉的忌讳。官方来宾的位次,得对得上品级。迎亲的时辰,得避开愿海涨潮。拜堂的规程,人灵婚礼怎么拜,古礼上没有现成的,得老朽一条一条拟。”他收了手,“老朽懂所有礼数,包括你们想不到的那一百种。这个婚,错一条,就是全盟的笑话。老朽来证,保它不错一条。”
说完下台。台下安静,安静里透着服气。
第四位,白狐。
她上台,站定,看了一眼台下,看了一眼直播镜头。
“本小姐不演讲。”
停了三息。
“本小姐出席,就是规格。”
她说完就下台了,茶都没放下。
台下的掌声,是四位里最响的。齐小满在公档上记:白狐,发言两句,用时十一秒,杀伤力第一。
黄八爷在台下酸了一句:“这算什么演讲——”
“算赢。”灰八爷说,“闭嘴。”
—
一个时辰到了,齐小满宣布散会,宣布完没人动。所有人都看苏冉冉。
苏冉冉坐在末排,从开会起就没说过话。这会儿她站起来,往台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我选不出来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可堂里静,都听得见,“你们四位,一位教我记账,一位替我把话传出去,一位替我把礼守住,一位……”她看向白狐,停了一下,“一位在我最难的时候,坐在我边上一起喝了一夜的茶。”
“四个人,四份心。砍谁,我都不忍心。”
她说完,往台上看了一眼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秦砚从侧门进来的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他这几天一直在拟婚仪的图纸,今晚是被直播吵来的,来了正好听见最后一段。
“我有个提案。”他走到台前,把纸展开,是一张香案的图,“都上。那么,站哪儿?”
“香案四面。”他指着图,“东、南、西、北,一人一面。四位同时证婚,不分先后,不分主次。拜堂的时候,新人朝哪个方向拜,哪个方向都有人应。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用让谁。”
台下静了几息。
然后四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四面?”灰八爷捻须,“那就是四个证婚人,”
“四面,四个机位!”黄八爷已经在心里搭镜头了。
“四面之礼……”柳七爷沉吟,“四方拱卫,礼成大吉,倒是……古礼里有的。”
白狐喝了口茶。
“本小姐本来就说了,本小姐站哪,哪就是上首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四面都有本小姐的上首。可以。”
四个人对视了一眼,各自点头。灰八爷当先表态。
“老夫赞成。此事全票可决。”
表决,通过。黄八爷当场把直播标题改了:《重磅:史上首个四面证婚婚仪定案》。齐小满记档,备注:四位各自认定自己赢了,此事的真相,掌门心里清楚。
散会的时候,柳七爷把香案图借走了,说要回去把四面礼数一条一条拟出来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来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事没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首。”他说,“四面是四面。可礼册上总得写个次序,谁的名字写在前头。老朽提议,此事留到大婚那天,看当日风向,东南风,东面上首。”
“要是没风呢?”黄八爷问。
“那就看香。”柳七爷说完走了。
黄八爷在原地嘀咕:“还能看香?那我头天晚上就把香灰的账对一遍——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灰八爷斜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核对,核对。”
齐小满把这段对话也记了档。备注:火种已经埋下,建议大婚当天多备瓜子。
—
人都散尽了,大堂的灯留了几盏。
苏冉冉没走,站在那张香案图前看。秦砚收直播设备收完了,走过来,站在她边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婚前对账。现在办?”
“办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她。封面上四个字,运气账户。是早年两人之间的老玩笑,一本谁也没认真记完的账。
她翻开。头几页的字迹是旧的,后头越来越新,一直记到上个星期。最后一页是结余。
结余那一栏,写着一个数字:负。
“当年你说要攒运气,给我兜底。”秦砚说,“后来这些年,我算了一下,你替我挡的那些、赔的那些、熬夜熬掉的那些,全记在支出里。账是平不了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透支的部分,我用后半生还。你收不收?”
苏冉冉看着那个负数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揣进自己怀里,不还了。
“收。”她说,“连本带利,后半生,你得天天还。一天都别想赖。”
“利怎么算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她把本子按了按,“你尽管发疯,我来兜底。这个利息,就这么记。”
秦砚笑了。他伸手把香案图卷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
走到大堂门口,堂内的香案上,一样东西动了。
堂单。就摊在香案的角落里,没人管它。它自己轻轻翻了一页,翻到第五行的小图,停住。
小图上,灯下的人影边上,多了一个影子。并排的,一样高矮,肩挨着肩。
齐小满第二天整理公档时发现的。她把这一笔记了进去,备注两个字:并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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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同一夜,守账室的灯也亮着。
灰十三在核数据湾的清算账目。十七块硬盘里的账,他一份一份地过,过了三遍的,标清;过了两遍的,标疑。
后半夜,他停在一份支出明细上。
那一笔是“渡先生”名下的,预留支出,数目大得离谱。名目那一栏,就四个字。
卷四·开海。
他把这一页单独抄了出来,天不亮就送到了案房。齐小满接的,接完她没急着记档,先去敲了苏冉冉的门。
敲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