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第一场大潮,比愿城潮报的日期,早来了三天。
潮头过处,通渊桥的灯,灭了一排。
七盏,从桥头往桥心数,齐齐整整的一排,同一炷香的工夫里灭的。灭的时候没有风,没有浪头,愿海的水面平得跟镜子一样。
灰十三是灭灯后一炷香内到的桥头。他蹲在第一盏灭掉的灯底下,拿守账人的铜尺量了灯基的余温,又取了灯油看了残量,最后掏出小本,对着愿海的水面,看了整整半晌。
看完了,他抬头,说出了定性。
“不是天潮。是人为——潮被‘引’走了。愿海里,有人挖了一条人工河道。”
齐小满跟着记档的,笔顿了一下:“灰叔,河道在哪儿?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才对。”灰十三指着水面,“你看那道水纹。愿海的水,涨落走的是老路,几百年没变过。可灭灯这一段,水面上有一道暗纹,从桥底往东北去,深水走,不翻花。愿海的潮走表层,这道流走底层,两不相犯。这不是海自己的水路,这是有人在海底下,给它另挖了一条道。”
“挖了多久?”
“看灯就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指着那七盏,“桥上的灯,吃的是愿海的潮。潮走老路,灯就亮。潮被分走一截,分到灯底下不够了,灯就灭。灭七盏,说明这条道,已经通到桥了。工期不短,起码通了半年——我们卷三立规办大典那阵子,它就在挖。”
齐小满记完,抬头:“这个要报掌门。”
“报。”灰十三收了尺,“还有一件事一起报。暗流的流向,我对了三遍,冲着数据湾旧址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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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上午,堂口开了卷四的第一次实务会。
会开得短,因为要办的事清楚。
“潮务组,今天立。”苏冉冉开门见山,“编制五方,先定人。灰十三,组长。”
灰十三没推。“潮是账。潮汐的进出,跟账房的进出一个理。守账人的本行,我接。”
“柳七爷,管水文。愿海潮汐这一门,你是行里唯一活着的老水利。”
“老朽接。”柳七爷说,“愿海的潮,老朽看了六十年。哪一季该涨几寸,心里有数。人挖的道,天潮不走,老朽看得出来——今天早上灰十三说的那道底层暗纹,六十年里,天潮从来没有那么走过。”
“归一,管释格。”苏冉冉说,“归一昨天夜里到的,我让人快马追回来的。自赎线走到北岸,正好撞上大潮那一段,人已经在桥上了。”
归一在座上。他北上三个月,人瘦了些,青光稳了些。他起身应下。
“路上的事,一句话先报了。”他说,“北岸三镇,我在的那三天,愿市全乱了。潮该来的没来,愿灵的愿折价折得厉害,愿主排队退愿。退出来的愿没地方去,悬在镇子上头,跟当年桥外那批旧愿一个样。我从那边过来,一路的镇子,悬愿一片一片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就是‘引潮’的账,已经开始收利息了。你的释格一职,就是这些悬愿、折愿,到了我们手里的,一条一条收,一条一条还。白家刀房,武力,护北岸三口和东岸狐门残脉的接驳。郑队,官方协同,水文这东西要备案,愿城的潮报系统得并入潮务组,官家的章,你去盖。”
郑队点头:“潮报的档案我调过了。有意思的一点,三个月前,潮报系统做过一次‘例行升级’,升完之后,底层水流的监测项,被砍掉了。砍这一项的工单,批注人是外包的技术公司。那家公司的壳,跟数据湾当年注册的是同一家代理。”
“又是对上的。”灰八爷冷冷地说,“四十九年,一副账架子。挖河的铲子,都是同一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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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据链,是当天下午拼完整的。
第一环,灭灯。七盏灯的灭法,不是耗尽,不是风吹,是潮力被分走。灰十三量出来的。
第二环,暗流。柳七爷带人出海,小船走了一趟底层水路,用测绳和浮标把那道暗纹的走向标了出来。暗流的走向是一条直线,从通渊桥底往东北,直指数据湾旧址。
第三环,愿的去向。灭灯那一段的愿,没有消散。归一验的。他释格的手,在暗流的入水口接住了一缕离了堂的愿,那愿的流向不是散,是流,顺着暗流的方向,一路往东北去。
“愿不是灭了,是被拉走了。”归一说,“跟抽格一个道理,抽的不是命,是愿。这一手比抽格干净,不留印子,愿主自己都察觉不到。”
第四环,是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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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湾的旧园区,官方封了三个月,郑队协调的通行,潮务组傍晚进的。
八栋楼拆了五栋,剩下三栋封着。园区里静,海风灌进楼道,吹得封条哗啦响。
灰十三走在头里。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认得路。他领着人绕过封存的主楼,走到园区地下车道的入口,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清算那天,断电的命令是我经手确认的。全园区,总闸落了,从那天起,这里不该有人来。”他指着车道入口的锈蚀栏杆,“你们看栏杆的锈,和锈底下那道痕。”
栏杆是锈的,可栏杆底下的地面上,有一道磨得发亮的痕。锈盖不住它。
“有东西,长期、反复,从这里进出。”灰十三蹲下去摸了摸那道亮痕,“断电之后,还在进出。”
郑队叫人上了热成像。
仪器扫地下,扫出来的图,全组的头都凑过去看。
封存的地下机房,本该是死的一样冷。可图上,地下二层往深处,有一片红。不亮,温吞吞的一块红,位置不在原机房,在原机房更底下,图纸上没有标注的一层。
“废墟底下,还有东西在运转。”郑队盯着那块红,“电网断了,它在转。自己发的电。”
“愿力池。”灰十三说得很确定,“当年愿力池的余烬没清干净。那些烬是活的,堆在那儿,本来就是一台不要电的机器。他们没走远,把这东西留下了。”
苏冉冉全程没说话,这会儿她把图看了最后一遍,抬起头,当众定调。
“卷四的总纲,今天把话说死。”她说,“渡先生没走远。他留下来没带走的东西,都是武器。今天起,废墟不是遗址,是前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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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探的先遣队,是当夜派下去的。
灰十三点的三个人,一个柳七爷水文上的老徒弟,一个白家刀房的探手,一个官方的技术员。带的是听音的设备,不进去,只在地下入口布点,听。
后半夜,先遣队回来了。回报的人是柳七爷那个老徒弟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没说囫囵。
“水声。”他说,“地下,有水声。我们仨换了三个点听,都有。底下有水在流,量大,急。”
“愿海的水,”他喘匀了一口气,把关键的后半句报完,“不该出现在地下三十米。”
屋里一圈人都看着灰十三。
灰十三在小本上落了一笔,笔按得很重。他抬起头,先看柳七爷,再看苏冉冉。
“海底下那道人工河道,我知道通到哪儿了。”他说,“它不光是通到废墟。它钻到废墟底下三十米——那地方,图纸上没有,账上也没有,可它有水声,有温度,在运转。”
他把小本合上。
“天潮到不了地下三十米。能到的,只有引过去的潮。闸,就在那底下。”
他把小本揣回怀里,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开海,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