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千份“补签授权”,当天上午全数传上了网。
传的位置很讲究,不藏在暗处,挂在一家新上线的“愿权登记平台”上,公开可查,谁都能下载。这份大方,比藏起来更气人。
灰十三从第一份开始核。
他的核法是老式的:放大镜、灯、守账人的眼。签名的笔路,起笔的轻重,收笔的顿,抖动的位置。一份一份过。
核到第一百份,他停了手。
“不用核了。”他把放大镜搁下,“每份的签名抖动都一样。第一百份,抖在收笔第三划。第七十份,抖在收笔第三划。第十九份,也是。人手抖,是心虚、是老了、是天冷,没有一个人的抖,回回抖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指着灯底下两份并排的签名。
“机器写出来的‘手抖’,抖得比人还整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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拟声的手法,是黄八爷追回来的。
他直播间的粉丝里,有买过愿险、也接过“回访电话”的。他把几十个粉丝的回访录音全要了来,一份一份听,听了一天。
“都对上了。”他把录音和公证处的备案声样摆在一起,“回访的电话,声音跟公证员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样。老公证员姓裴,五十八了,说话尾音有点哑,这个哑,AI也学去了,学得分毫不差。”
他把一段录音放给大家听。
电话里,“裴公证员”客客气气:“您此前签署的授权,依新规需补一次口头确认。您授权愿力引流,对吗?您说‘对’,就完成确认了。”
愿主说了“对”。
电话挂了。
“然后呢?”齐小满问。
“然后没有然后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口头确认一存,AI拿这个人的签名样本,他们手里有,理赔时签的,直接合成一张新授权书。知情条款、单独签署、三日反悔,新规矩要求什么,它补什么。全齐,全是假的。‘知情同意’的每一个环节,都被算法演了一遍。”
“声音是拟的,签名是合成的,连‘我确认了’那个‘对’字,都是骗出来的。”灰八爷把话接死,“人从头到尾,没在场。”
三天,八千份。
八千份“合法”授权挂在明面上,人工河道的闸门,理论上“永久合法”了。北岸的悬愿,还在一天一天地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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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难看的一层,是当天下午的会上摊开的。
“要破它,得先看它。”秦砚说,“可我们看不了。”
正愿小程序的用户数据,是愿主主权的,堂口自己立的规定:用户的声音样本、签名样本、许愿记录,全归愿主,堂口不碰,不存,不调。这八千个被伪造的人里,有六千多是正愿的用户,他们的真声纹、真笔迹,就存在他们自己的账户里,堂口有钥匙,但规矩不许用。
“对面没这个规矩。”黄八爷说,“他们连人格都敢采,还怕采声纹?我们守规矩,他们拿规矩当刀,这不是第一天了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,我们也采?”灰八爷斜他。
“我哪敢,我就是说说这个憋屈,”
“憋屈就对了。”秦砚把话截了,“这个憋屈,是我们的本钱,不能丢。我们不碰用户数据,这一条,一步不能让。让了,卷三立的规矩就全塌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这是这场仗最别扭的地方,堂口不作恶,所以堂口手里没有那些武器。
“不作恶不等于不设防。”秦砚接着说,“规矩管我们自己不碰数据。可数据还愿意自己站出来的,是愿主的主权,愿主愿意把他的声纹、签名交给链上验,那是他的事,我们只是给他一个验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验?”
“上链。”秦砚在纸上画了三样东西,“签名,声纹,时间戳。三重捆绑,一起上链。愿主授权的时候,三样当场采,当场封进链里,谁也改不了。以后任何一份授权拿出来,跟链上对,对得上,是真的。对不上,是假的。AI能拟声,能拟字,可它拟不出链上那个时间戳。伪造的东西,永远慢一步,慢的那一步,就是留痕。”
“链,链是个什么?”灰八爷问。
“一本没法撕页的账。”灰十三替他答了。他听完这一段,眼睛亮了,“撕不了页的账,我干了一辈子。这个,我能做。方案给我。”
“正愿链。”秦砚把方案推过去,“名字都起好了。你带队,黄八爷那边出推广,齐小满出公示。技术上我托官方那边备设备,链要跑在一百二十七盟的节点上,一盟一个,谁也垄断不了,包括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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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定了,倒计时也就定了。
链上线要七天。设备分装、节点调试、愿主端的核验流程、公证系统的对接,一件一件排,最快七天。
“七天里头,对面不会坐着。”灰十三在会上提醒,“昨夜一夜,三千份。今早再看,八千。它在加速。它的算力我认得,数据湾残留的那批服务器,清算时我们按‘死账’封的,可它没死,引潮装置在吃它的余量。现在算力分了两头,一头引潮,一头造授权。”
“它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?”苏冉冉问。
“知道。”灰十三说得很确定,“链的方案一公示,它就会算出死期。公示之前它加速,是在抢,”
他顿了一下,把话说完。
“抢注。赶在链上线之前,把能伪造的授权,全部伪造完。伪造一份,是一份。链管不了链之前的事。”
“那链之前的那八千份怎么办?”黄八爷问。
“一盟一盟地找愿主本人,当面核。”苏冉冉说,“北岸的悬愿不能等,这部分归一接手。慢,但是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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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,正愿链七天倒计时,公示挂出。
一百二十七盟,一盟认领一段,节点设备连夜起运。黄八爷的直播间开了倒计时专栏,每天播进展。齐小满在公档首页挂了一个数字:七。第二天改成:六。
对面也在跳数字。
八千份,一万二,一万七。第三天,两万三。每一份都签名齐整,抖在收笔第三划。灰十三的守账室里挂了一张长纸,每天的假授权数量,他一格一格地画上去,那条线斜着往上走,走得一天比一天陡。
第五天夜里,线抬头抬得最狠的那一格画完,黄八爷在守账室外头踱步,踱了半天,隔着门问:
“来得及吗?”
屋里,灰十三没抬头,笔没停。
“七天,跟算法抢时间。”他说,“算法快,可它不知道人的慢是什么。人的慢,是挨家挨户敲门,是把话当面念给人听。它演不进门。”
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张越走越陡的线,又拿起笔,在长纸的最右端,画了一个小小的、立着的闸门。
“它造的是假授权。”他说,“我们造的,是一把真的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