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是三天后开的。
开播前，黄八爷把直播间的标题改了三回，最后一回定的是七个字：《退钱，全程直播》。预告发出去半个时辰，预约人数破了三百万。这个数，黄八爷自己都没想到，“退钱”两个字，比什么悬念都好使。
开播当晚，同时在线破千万。
灰八爷穿的还是他那身账房的老褂子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他往镜头前一坐，齐小满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，他没喝，先把一张纸拍在镜头前。
转账凭证。一个亿的。
“各位，看清楚，有人给我们堂口打了一个亿，附言‘堵嘴’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我现在，当着千万人的面，把它退回去。退的时候写清楚：堂口的账，不卖。”
公证人就坐在他边上，官方公证处的，全程背书。镜头扫过公证函，弹幕滚成一片。
灰八爷操作退款。他对着电脑是有点费劲的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找，找了半天，后排的技术组急得直搓手又不敢上。他自己摆手：“急什么。账房的手，慢，但一笔不会错。”
退款附言，他念一句，打一句。
“堂口的账，不卖。”
打完这五个字，他停了停，又往下打。
“想买账的，下次直接来堂口，我请你喝茶，喝完还是不卖。”
发送。
到账回执弹出来，他举着回执对着镜头，展示足足十秒。
“退完了。”他说，“手续都在公证，回执全网可查。这笔钱从进来到出去，一共五天，一天没动过，利息都没生，堂口的账上，它就是过个路。过完路，请走。”
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才说了收尾的话。
“有人拿一个亿，想买堂口闭嘴。我一个糟老头子，替堂口回一句，嘴是愿主的，账是天下的，都不卖。这杯茶，值一个亿。散了。”
下播。
—
当晚，这段直播被剪成了几十个版本传遍全网。“喝完还是不卖”那一句，第二天的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。
潮务组的例会上，灰十三把这件事的账算给了大家听。
“对面的账，这笔是亏的。”他说，“他出一个亿，想买的是堂口的信用塌一块。现在一个亿原路退回，一分没花，堂口的信用反倒厚了一层。他打钱是花钱买脏，我们退钱是免费打广告。这一进一出，他亏两回。”
“好使。”黄八爷搓着手，“再打啊！再打十个亿来，我直播间给你退十场！”
“他不会再打了。”灰八爷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不傻。”灰八爷把茶杯搁下，“第一回的学费，他交过了。”
—
灰八爷说对了。
钱不来了，来的换了一样东西。
第五天起，网上的风向变了。一批沉寂已久的账号复活，一批新号起量，内容全指向同一件事：堂口收了黑钱。
放出来的“证据”有模有样。转账截图，做旧的底色；一份“内部账页”，页脚的印看着像堂口的；还有一段“知情人爆料”的语音，声音压得低，说的话里有堂口，有一个亿，有“分好了”。
齐小满拿着这些来问的时候，是拿着三份一起来的。
“这些是假的。”她说得很确定，“可我拿不准怎么证假。我第一眼看，也愣了一下。”
灰十三接过去核。
他核了一份，皱眉。核第二份，把灯拉近了。第三份核完，他把东西放下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难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这次的不是上回那种货。上回的假授权，签名抖在同一个地方，一眼假。这次的——做旧做的，纸色、印泥、装订孔的位置，全对。‘内部账页’那一份，连我们账页的暗记，都对上了七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暗记这东西，外面没人全知道。他对上七成，说明他手里，有过我们流出过的旧账页。”
“流出过？”
“卷二那场乱子，账房失过一次火。”灰八爷的脸沉下来，“烧掉一批，抢出一批。抢出来的那批里，有没有丢的，当时没细数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这次的对手换了打法——上一局输在“假”，假得整齐；这一局他做半真半假，七成真的底子上，垫三成的假。假的那三成藏在真的底下，扒出来得一层一层扒。
“他学乖了。”灰十三把那三份“证据”摞整齐，推到桌子中间，“这东西，我一个人核，得核三天。全网一百个‘证据’，我核到明年。他知道这个。他造的不是证据，是量。量一大，真假就浑了，浑了，人就懒得看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全网的黑料还在涨。堂口门口有人来拍照，学塾的家长群里有人转那些截图，配的话很难听。黄八爷的直播间，弹幕里混进了成片的质问，他讲了两个钟头的辟谣，嗓子讲哑了，后台的数据显示，信的人多，疑的人也多，疑的那一部分，在扩大。
至暗的时刻，是第三天夜里。
那天后半夜，北岸传来消息：三个盟堂的香客，掉头走了。有人在大堂外头贴了话，“账都不干净，烧什么香”。灰八爷去撕那张纸，撕的时候手是稳的，撕完，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也是那一夜，白家的信到了。
信是白凤霞亲笔，一页，就一行字。
“需要刀吗？”
苏冉冉看完，提笔回。她写得也不长。
“这仗不用刀。用账。”
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，又添了一句。
“你把刀房三十年的账本寄来——我要让全天下看看，什么叫真账。”
信发出去，她把黄八爷叫了来。黄八爷眼睛是熬红的，进门就问怎么打。
“打真的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他们放一百份假账，我们晒一本真账。全网查账，直播，堂口的总账，一笔一笔，当众核。白家的账也一并晒，三十年的刀房账，进出的每一刀、每一单、每一笔抚恤，全摊开。假的怕对，真的不怕。定档，三天后。”
黄八爷眼睛亮了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掌门，账本这么厚，三天核得完吗？要不要，先过一遍？排练排练？”
“不排练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一天都不提前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