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媒体没有等三天。
直播定档的消息刚发出去,对面的稿子就先出来了,标题起得毒:《堂口查账直播是自导自演,账本都提前排练过了》。文章里说得有鼻子有眼,“内部人士”爆料,账页誊抄过三遍,数字都对好了,连翻页的手势都练过。
灰八爷看到这篇稿子的时候,正在验封条。他看完,笑了。笑完,他冲着案房那头喊了一嗓子——齐小满正在誊公示,头都没抬。
“姐,记下来,替我回他们一句,我们真不用排练,账是真的,就是最大的排练。”
他把手机往案上一搁,接着贴他的封条。十二本账,一本一道封,贴完拍照,封条编号当晚公示。谁也别想动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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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账直播,第一天。
开播前一小时,在线人数就破了一百万。开播那一刻,灰八爷坐在长案后头,案上摆开十二本账,公证处两位公证人坐他左手,灰十三坐他右手,监核双签的位置。
大屏,弹幕墙,实时点单系统,技术组连夜搭的。
灰八爷开场,就说了一段话。
“各位,今天没有排练,没有台本。十二本账,封条是昨晚当众贴的,一夜没离人。你们点哪本,我翻哪本。翻错了任何一笔,我当场把守账人的牌子吞下去。”
他指了指弹幕墙。
“点。”
弹幕先刷了一片“第三本”,第三本是堂口的流水总账,最厚的一本。
灰八爷拆封,翻开,从第一页念起。他念得不快,一笔一笔,日期、名目、数目、经手。念满一刻钟,公证人核页,灰十三副签,三个签齐了,翻下一页。
念到第四十页,弹幕炸了一条。
“这页第七笔!三千二的支出没有备注!”
灰八爷停住。他凑近了看,看了半晌,然后抬起头。
“这位朋友,眼睛好。”他说,“这笔确实没写备注,是我经的手。我现在补。”他提笔,当着镜头写:“某年某月某日,三千二,购北岸盟堂灯油一批,加急,船运。经手灰八爷。备注漏记,今日补录,补录日期在案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“账房漏记,当场补,补的这一笔本身就是记录。”他说,“要查账,先要容得下漏。一笔不漏的账,要么是小账,要么是假的。”
弹幕静了几息,然后滚过一长串“服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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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单继续。有观众点了那笔一个亿。
灰十三接的这一段。大屏上调出全流程:到账时间、到账渠道、堂口账上的滞留时长、退款时间、退款附言、公证书编号。一笔一笔,环环相扣。
“黑钱进我们账上待过的时间,各位看,第一笔五天,第二笔两天,后头三笔,都在一天以内。”他说,“平均四小时。待一天,我们都嫌脏。”
弹幕有人问:一共几笔?
“五笔。对面打了五回。”灰十三说,“从第二回起,我们就走流程化了,到账、公证、原路退、附言公示,一个模子。他后来不打了,不是不想打,是每打一笔,就替我们做一回广告。这笔账他算得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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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重头戏,是拆伪证。
黑媒体放的那批“做旧假凭证”,全网传了三天。灰十三把它们和堂口的真凭证并排摆上大屏,两两对照。
“做旧的假凭证,有七个特征。”他说,“我一分钟给你们数完。”
“第一,纸色。真账页的黄,是十年的光晒出来的,黄得发花,不匀。假的是药水泡的,匀,匀得发死。第二,印泥。真的印泥三十年前后的不是一个批次,红得有深浅。假的批批一个色。第三,装订孔。真账装订拆过两回,孔眼有新旧。假的孔眼一次成,边缘齐得像机器打的,它就是机器打的。”
他数到第四个,“第四,纤维。纸撕开的毛边,真纸毛边乱,假纸的毛边顺着纹理走,顺得过分——”
大屏上,另一路信号突然断了。
造假方那边的直播间,原本开着“同步质疑”的场,掐了。掐断前的最后几秒,画面里那个主讲人正伸手去够耳机。
堂口直播间里,弹幕笑成一片。
灰十三没笑。他把第五、六、七个特征接着数完,数完说了一句:
“他们掐得快。掐得再快,这七个特征,全网已经录下了。往后谁再想做旧,都得先过这七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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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从午前开到掌灯,三天,天天如此。
第二天,白家刀房的账到了。三十年的刀房账,整整六箱,白凤霞派专人押来的。第三天,六箱账全部上案,白凤霞本人坐在了直播间,刀房大姐头头一回对着镜头,一句话开局:“白家的刀账,一笔一笔,都是人命换来的钱。各位慢慢看。”
刀房的账最难念。每一笔抚恤后面都是一个人。念到第九本,念到某一笔“阵亡弟兄家中老母,按月奉养,至今第九年”,弹幕忽然刷慢了,刷着刷着,满屏只剩一句话来回滚:
“原来真的有人把账记这么干净。”
在线峰值,两千万。
黑媒体的矩阵,三天里掉了七成。不是被封的,是观众自己走光的。第三天晚上,最初那篇“自导自演”的稿子底下,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:“人家账本封条昨晚贴的,直播里笔笔现翻。排练?你把你家账本晒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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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官那晚,直播下播,人散了。
灰十三回到守账室,照例过一遍邮件。大多是各地的贺信、盟堂的公文,他一封一封归档。
归到最后一封,他停住了。
匿名邮件。没有发件人,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附件。
附件打开,是一份名单。三百多个名字,散布在几十家会计师事务所,他对其中几个有印象,数据湾旧账的壳公司流水,好几笔经的就是这几家的手。名单后头附着路径:每一家的账目流向,一环扣一环,末端全部指向同一个代号。
渡先生网络的白手套,被点名了。
他往下拉,拉到签名。
发件人在附件的末尾,留了五个字。
想回家的账。
灰十三对着屏幕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打给了秦砚,又打给了苏冉冉。三个人半个时辰内聚到了案房。
“名单我抽验了三个。”灰十三把打印件摊开,“路径对得上,账的走向,跟我在数据湾看到的旧账能接上。这不是编的。”
“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发这份名单的人,是行内人,他清楚名单上每一家的底。‘想回家的账’,这五个字的意思,我想是这样:名单上的人里头,有人不想再洗了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回。”她说,“给这封邮件回一封。就说,堂口新立了一席,叫守账人。守账人立席那天起过誓,守真账里的良心。想回家的人,账带过来,人,也可以带过来。”
秦砚已经在动手了。名单上的事务所,一家一家往技侦的系统里录。
“这一网,比我们想的大。”他录着,头也没抬,“名单再往下挖,得跟数据湾残留的算力对上。给我两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