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是同步办的，十八城，一个时辰内，全部动手。
秦砚的技侦报告两天后送到郑队桌上，报告最后一页是全部资金链和算力池的坐标。郑队看完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收网的名单齐了。这次，一个都别让跑了。”
“想回家的账”那封匿名邮件起了大作用。名单上的路径，一条一条与堂口查账直播扒出的假凭证对上了，假凭证的生成源头，就是数据湾残留服务器的算力池；经费出口，就是名单上那批事务所。证据链闭环那天，官方的调令批了下来。
十八城的抓捕，官方出人。但传票，是白家刀房送的。
送传票的视频，是当天晚上火的。
视频里，白家刀房的子弟一身黑，进了那家事务所的前台，传票先搁桌上，然后，一柄短刀压上去，压得纸角都不动。
“白家规矩：送传票，人不能跑。”那子弟说，“跑，就是藐视堂口加藐视法庭。你，签收。”
签收的会计师手抖着签了。全程四十几秒。
十八城，白家送出的传票，零跑单。这段视频剪成合集，一夜之间传遍全网。黄八爷转发了，配的文案就一句：“白家快递，使命必达。”
—
三天后，战报汇总到了堂口。
会计师网络，三百多人，全线落网。资金链冻结的冻结，数据湾那座地下算力池，依法查封，抄送堂口一份查封清单。灰十三对着清单看了两遍，在末尾签了副签，笔搁下的时候，手比平时重。
“账目战争，结束了。”郑队在会上说，“从授权、到假证、到盘口，他的钱路，一条条全断。往后他只剩两样东西，愿海底下那道闸，和，”
“和他自己。”苏冉冉说。
他自己是谁，落网的人里，有人给了一半答案。
—
给答案的，是个落网的资深会计师，做了伪证案里最重的三份凭证。审讯的记录送来堂口，关键的一段，齐小满当众念的。
问：付款人是谁。
答：不知道。三十年，没见过面。没有电话，没有视频。每单做完，钱从三家壳里走，钱到之后一个礼拜，会收到一个信封，里头一枚铜纽扣。
问：纽扣什么用。
答：没用。就是信物。我们这一行接他活的，私下管他叫“扣先生”。收到扣，就是钱清了，活结了，这页翻过去了。谁要是留着不该留的底，下回收到的就不是扣了。
念到这儿，屋里静了。
“铜纽扣。”灰十三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，“样式有描述吗？”
有。记录后头附了细节：黄铜，纹是回环的，扣背有一道刻痕，位置统一。
灰八爷听完描述，没说话，起身走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来，手里托着一个小木匣。
匣子里躺着一枚铜纽扣。
“卷一，愿城旧物。”他说，“永和坛账房的佩饰。坛里当年的规矩，账房中人，每人一枚，扣背的刻痕是编号。这枚，是当年从玄关旧物里收的，编号磨了，对不上人。”
两枚纽扣，一枚在三十年后的信封里，一枚在五十年前的旧匣中。制式，一样。
灰十三把两枚并排摆在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“四十九年前，玄关旧档签到簿，身份栏：账房。”他说，“五十年前，玄关总账房里，有个年轻人。现在证实了，扣先生，就是那个年轻人。四十九年，他从学徒熬成了操盘手。熬了整整半个世纪。”
“证据够吗？”郑队问。
“纽扣闭环了，人还差一环。”灰十三说，“但纽扣这东西，比签名难抵赖。人可以不签字，纽扣是戴的。”
—
那一环没等太久，落网会计师的口供里又续上了一段。
“扣先生”的信封，三十年里有三次换了地址。最早的一次，寄出的地址，被技侦倒查了。地址是假的，但地址对应的一个旧户籍底档，翻出来一个人，五十年前，从秦家旁支出走的一个人。
秦家的族谱，秦砚当晚调的。
族谱上查到了那位。旁支，长他父亲两辈，谱上记了一行：“某年，携暗单抄本出走，除籍。”
暗单抄本。玄关总账房的暗账，五十年前失窃的那本，就从这一行字里，露出了下落。
“渡先生姓秦。”灰十三把可能性摆上桌的时候，没绕弯子，“九成。剩下的那一成，等最后一物证。”
秦砚全程没说话。他坐在桌尾，面前摊着族谱的复印页，那行“除籍”底下，他用笔划了一道线。划完，把笔搁下，起身出去了。
没人拦。这一晚，谁都知道该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—
后半夜，守账室的邮件又响了。
这一回不是匿名信。发件人一栏是空的，可附着一个已知的旧邮箱，正愿链上线前，黑料总攻那几天，那个邮箱给堂口发过第一封“回信”的那个。渡先生的邮箱。
灰十三没敢独看，把秦砚和苏冉冉都叫了来。
邮件没有正文，只有一个附件。
一张老照片，翻拍的，边角发黄。照片上是两个人：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，秦家的装束，秦砚认得那一辈人的衣样子，照片上那张脸，跟他父亲年轻时像一个模子；中年人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账房的短打，袖口干净，手里捏着笔。
照片背面，翻拍也拍清了一行字。
你父亲知道我是谁。问他。
三个人看完，谁都没先说话。
最后是灰十三开的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照片上那个少年，袖口的位置，你再看，”
秦砚已经看到了。少年的袖口上，照片放大也看得分明，钉着一枚扣子。黄铜的，回环纹。
秦砚把照片从屏幕上下载下来，打印，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“我回老宅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砚哥。”苏冉冉叫住他，话到嘴边又停了，末了只说了一句，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背对着屋里说了这一晚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五十年的账，翻到最后一页了。这一页在哪记的，我家的老宅里，应该有底。”
门关上。院里传来车发动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