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样东西摆上堂口案头的那个上午，案房的白板前站满了人。
罪证库的钥匙，半张门单，秦父口述的渡先生五十年路径，秦砚一条一条讲完，讲了小半个时辰。讲完，灰十三把秦家提供的布点线索、潮汐的水文数据、还有引潮装置查封清单上的设备清单，三样并到一张图上。
画完，图上有七个红点。
七个点沿着愿海外围绕了一圈，连起来，是北斗的形状。
灰十三的手指从第一点划到第六点，最后停在图心。
“主泵在这儿，数据湾正下方。查封的算力池底下，还有一层，我们清点的时候没下到底。其他六点是阵列，散在愿海外围，潮从这六个口进出，这一颗，是心脏。心脏不跳，六个口就是六个死洞。”
“六个口，找到几个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先看选址的规律。”灰十三把三份资料摊开，“引潮装置要借势，借的不是地势，是人气。香火旺、愿力密的地方，潮最容易被引。拿这个规律去套，第一个点，对上了。”
他在图上点了一下。城市供水系统的一处旧机房，废弃八年，上个月重新“启用”，登记的运营方是一家壳公司，壳的背后，正是收网名单上的事务所。
“第二个，矿区竖井。井是废的，可矿区边上有一座百年老庙，香火没断过。第三个，近海养殖场，场子后头是一个渔市的码头，码头上有一排排档，渔民出海前，都在那儿烧香。”
“香火与愿力的汇聚处。”柳七爷接了一句，“他的泵，专挑人心密的地方下。”
“三处定位，剩四处待查。”灰十三说，“明天之内能排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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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到第二天夜里，第四处还没落定，先出了另一件事。
白家刀房的人配合官方，对那处旧机房做了一次秘密勘探，探进去的照片带了出来。照片传到案房的时候，正是晚上，一屋子人围着看。
机房中心，装着装置的主体。主体不是机器的样子，是一排一排的架子，架子上嵌着的，是一个个透明的格。
格里，封着东西。
灰十三把照片放大，放大到第三个格的时候，他停住了手，很久没动。
“怎么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格。”他说，“猎格二期的格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猎格二期，卷三清算过，格是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命格，抽走之后，人还活着，活着，只是空了。清算的卷宗里记过存货的下落不明。
“我以为存货销毁了。”齐小满的声音很低。
“没有。存货在这儿。”灰十三的手指从一排格上慢慢划过去，“三十六个格，装在架上，接进电路。这些装置的‘泵’，不是机器，是格。命格被电场锁着，日夜替他引潮。这不是电池——”
他停了停，把话说完。
“这是格电池。”
“格背后的人呢？”苏冉冉问，“格是从人身上抽的。抽走的人，在哪？”
“活着。”灰十三说，“卷三的档案里有记载。被抽走命格的人，身体还在，日子还在过，就是‘运’没了，做什么都不成，怎么扑腾都往下沉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运去哪了，只当自己命苦。实际上，他们的运，在替他打工。矿井边那个格，背后可能是矿区的谁；养殖场那个，可能是渔市的谁。人就在泵边上几十里，烧着香，求着运，运就锁在他们香火底下那排架子上。”
苏冉冉一直站着没动。听到“烧着香，求着运”这一句，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。
“数据给我。”她说，“每个布点，多少格。”
“已探明的旧机房，三十六个。按阵列推算，六点全装满，总数少说上千。”灰十三报完，补了一句，“拆除的时候，格有风险。装置断电的瞬间，锁格的电场会反噬，格可能当场碎。”
“那就不能硬断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硬断最快。碎掉的格，对装置是报废，对潮是断流，对堂口——”灰十三看着她，把后半句咽了半截，“对堂口是最省事的。”
“省事不行。”苏冉冉的声音不高，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，“格不能毁。格背后是上千个人，人的运还在里头。拆泵可以，先保格。从今天起，这一仗有条规矩，叫释格优先。拆任何一个点，格要完好地取出来，取出来之后，格要还，人要找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她环视一圈。
“慢就慢。我们慢得起。人的一辈子，不能替我们省这个事。”
没人反对。黄八爷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“上千个格得找到什么时候”咽了回去，改口说了一句：“成。那找人的活儿，归我。直播找，一格一个名字，我一天播八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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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兵是当晚定的。
三路小队。第一路，白家刀房带官方协同，负责旧机房的拆除；第二路奔矿区，第三路奔养殖场，同样配置。每路都配一个释格组，灰十三的人，带着保险取格的家伙什，现造的，还带着堂口的公证人，取一个格，封一份公证。
名单念到最后，释格组的编组还空一个头。
“格里的人，我是头一个。”
说话的是归一。他站在门边，不知站了多久。他是猎格的受害者之一，卷三里被救出来的，格也是堂口帮着找回来的。
“我懂他们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，“格还回去之前，人是什么滋味，我过过。抽过的人看什么都灰，怎么扑腾都沉。释格的时候，人在边上，跟我说一句‘你的运回来了’，跟没人在边上，是天和地。这个活儿，我在场，能顶十个说法。”
苏冉冉看了他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进第二队。矿区的格，你一个一个地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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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路出发定在后天。当夜，第四布点的排查出了结果。
结果送进案房的时候，灰十三正在长桌前核数据。齐小满把定位报读出来，读到地名，她自己的声音先顿了一下。
“第四点，渔民村，外海。”
灰十三抬起头。
渔民村，卷二救过的村子，愿海东边最小的一片渔村，香火最盛的地方，村里那座小小的海神娘娘庙，是齐小满守了半年的地方。她的小满，就是在那儿出生的。
灰十三站起来，走到图前，把第四个红点重重描了一遍。描完，他转过身，脸沉得吓人。
“渡先生把泵，装进了渔民的香火里。”
屋里静着。齐小满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按得指节发白。
“渔民村那个点，”灰十三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娘娘庙的庙基，正压在潮口上。村民烧了三代人的香，他引的就是那三代的愿。今天全村的运为什么越来越沉，鱼汛为什么一年薄过一年，他们烧得越诚，他抽得越狠。”
“第二路改道。”苏冉冉当场改了令，“矿区、养殖场照旧。渔民村这一路，提前，明天就走。齐小满随队，释格组加倍的配置，归一也改到这一队——渔民村的点，是全村的愿，格背后的名字，一个都得对上。断电的活儿最险，秦砚，你跟着渔民村走，旧机房那一路，交给第一队的技术组，方案你今夜赶出来。”
秦砚应了。名单改完，齐小满转身去收拾行装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掌门，小满……我能带吗？他刚满周岁。”
苏冉冉还没答，柳七爷先开了口。他坐在角落里，一夜没说话，这会儿慢慢站起来。
“带。”他说，“明早的船，我抱他上船头。他护的村，他得看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