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清晨进的渔民村。
三艘船,白家刀房的子弟在甲板上列成两排,释格组的家什装了满满四箱,公证人、封条、账册,一样不缺。柳七爷抱着小满站在船头,齐小满守在旁边,一只手一直没离开孩子的背。
村口的滩上站满了人。渔民认得齐小满,卷二那年守村的人,也认得柳七爷。有个老渔民上前问,出了什么事。柳七爷只回了一句:“娘娘庙底下,埋了东西。今天,我们来起。”
村人让开了路。
—
娘娘庙外,白家刀房先落阵。
阵列很简单:外场封滩,内场封庙,刀不冲人,冲的是“路”,引潮装置借的暗流,从外海进村,走的道被刀阵一刀一刀拦住。落阵的时候没出乱子,出乱子的是庙里。
起庙基的青砖,起了三块,底下露出的不是土,是一层灰黑色的金属板。金属板上刻着纹,纹路跟人工河道闸门上那块牌子上的纹,是同一个路数。
技术组的人伸手要揭板。
手还没碰到,板上的纹亮了一下。
不是亮给技术组的。庙里供着的三代香火,那些积了几十年、沉在庙基里的愿力,顺着纹路,猛地朝金属板涌——装置在被“喂”。
“它认香火!”秦砚喊,“断——来不及了,它把愿当饭吃!”
外场的刀阵同时感到了压力,暗流在加劲。落阵的刀房子弟有几个是年轻手,脚下被推得退了半步,阵眼眼看要松。
就在这时候,齐小满怀里的孩子动了。
小满一伸手。
一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会说,只会喊“门”。可他这一伸手,庙里三代人的香火,忽然全转向了。那些原本涌向金属板的愿力,像潮水认了岸,一层一层退回来,退到孩子伸手的方向,停住,不走了。
渔民村的愿,只认渔村的娃。
金属板上的纹,一寸一寸暗了下去。暗流的劲,肉眼可见地松了。刀阵稳住了。
柳七爷在庙门口看着,看了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:“原来这就是,他护的村。”
—
装置开到了最后一层。
泵腔露出来,腔里嵌着的,不是三十几个——渔民村这个点,是三百个。三百个透明的格,密密排在泵腔四壁,每个格里锁着一缕命格,电场一明一灭地锁着。
灰十三的账,就摆在这一步前头。他连夜从卷三档案、村册、外海的船牌里,把三百个格背后的三百个人,一一对了出来。对完账,他给归一递了单子。
“按账放。”他说,“一个格一个名字。放一个,记一个,公证人签一个。错一个,算我的。”
断电的活儿,秦砚做的。他没用快断,用的慢泄——把锁格的电场,一分一分泄掉,泄到临界,归一上手。
归一伸手进泵腔,取出了第一个格。
格离开泵腔的那一刻,海面忽然静了。
静了几息,潮涨了。
那潮跟以往的潮不一样。涨上来的是清水,一层一层,把码头边积年的黑水往回推。第二个格取出,潮又涨了一层。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五十个,潮一浪叠一浪,外海的暗流,掉头了。
技术组的人在仪器边喊:“暗流反向!人工河道的水,在往愿海倒灌,”
没有人顾得上仪器。全村的人挤在滩上看潮,看归一。
归一捧着格,走到村里,走到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人面前,把格放上那人的胸口,说同一句话。
“格归原主,运还本人。今天起,你们欠的,不是堂口的,是自己的。”
一个老渔民接了格,站在水边,站了半天,忽然弯腰,把脸埋进了手里。没人去劝。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过来还格,还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,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哭,哭声没停,格也没停。
三百个格,放到掌灯,放完了。
三百个人,一个不缺,一个不错。
灰十三合上账,在末页落了笔。公证人封卷的时候,问了他一句,账可齐了。他说:“齐了。三百笔,笔笔有主。”
—
潮,涨了一夜。
柳七爷在码头坐到后半夜,看水。人工河道的水,被倒灌的清水一路顶回去,闸门那头的引力,一夜之间泄了大半。黑水退出去的地方,滩上的沙露出来,是白的。
他看够了,才回屋,路上对齐小满说了这一天里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“原来最好的堵口,不是闸。是让潮自己想回去。”
—
信是当晚到的。
不是邮件,是纸信,通过最老的渠道寄进堂口的,渡先生的第一封信。信封考究,信纸一张,全文一句:
潮是你堵不完的。海那么大,不如谈谈分账。
案房里传着看了一圈。看到“分账”两个字,黄八爷把信拍在桌上:“他这是服了?服了就谈条件?”
“不是服。”苏冉冉把信拿过来,又看了一遍,“这是他的执秤路数。打不动了,就改分,分账,就是分愿海。他开价,让我们坐下——只要坐下了,愿海的天平就成了他的桌子。这封信,不是求和,是拉人下水。”
“回不回?”
“回。”苏冉冉说,“当众回。”
回信是齐小满誊的,就一行,誊完贴上公档首页,全网公示:
黑账不入堂。人也是。
当晚,回信传遍全网。渡先生那边,没有再回。
但当天后半夜,堂口的后台亮起了一条新的警报,归档在“九家公账”名下的九个联名账户,钱在同一时辰,全部动了。
动的方式,对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