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家堂口的账房,同一天报账,报的是同一件事。
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北岸盟堂的老账房,声音都是飘的。齐小满接的,电话那头讲了半刻钟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,账上多钱了。
“多多少?”
“一个亿。”老账房说,“不多不少,整一个亿。我们来路查了三遍,干干净净,干净得可怕。”
电话没挂多久,第二家打来了。也是一亿。第三家,还是一亿。到掌灯,九家全报齐了——九家堂口的公账,每家多出一个亿,加起来九个亿,来的时间同一时辰,走的同一条道。
九家的账房,个个都是查了半辈子钱的人。查的结果也齐:钱来自一家新注册的壳公司,注册资本全金,实缴;转账走的全是合规通道,税务一分不少缴;每一道手续、每一个章,都对。
“钱没有毛病。”灰八爷把九份查证报告摞在一起,翻到最后一页,把报告合上了,“没有毛病,就是最大的毛病。你们想想这个手法,每一步都合法,加起来是毒。他不是偷,不是抢,不是挪,他送。白送。送到你的账上,让你收也不是,退也不是,动也不是。”
“动了会怎么样?”齐小满问。
“钱进了账,账就脏了。”灰十三接过话。九家报账之后,他就把守账室门关了,对着那九份报告看了一个多时辰,这会儿才出来。“账被‘多’了之后,往后你每一笔支出,都要被问一句,这里头有没有他那一亿。堂口明天修桥,人家问钱哪来的;后天赑济,人家还问钱哪来的。你账上的每一笔真账,从此都背着一笔说不清的钱。他不毁账本,他毁的是账本的信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回封信的事,才过去几天。”黄八爷一拳砸在掌心,“我们回了‘黑账不入堂’,他就把钱直接塞进来,塞的还是干净钱。这一手,是冲着那句话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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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当天传到各盟,联盟炸了锅。
第二天一早的联席会,一百二十七堂来了六十多家代表,九家当事的坐在前排。吵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对付渡先生,是这九个亿怎么办。
北岸的老账房先开口,他代表的那家堂口欠着修堤的窟窿:“我的意思,先收下。钱能办事。堤修了,灾济了,善款做了,坏事变好事——”
“收不得。”话没说完就被截了。截他的是南边一家堂口的代表,年纪轻,嗓门大,“收了就是洗钱!他把钱洗进来,用的是我们的手!到时候官方来查,钱进了谁家公账,谁家说不清,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退。匿名退回去,不留名目。惹不起,躲得起。”
“退?”灰八爷冷笑了一声,“你退得回去?钱是他硬塞的,你退,退到哪个账上?原路退,退回那家壳公司,回头他公告一句‘堂口退钱心虚’,你信不信?这一亿就成了‘赃款’的口供。收是洗,退是心虚,留是不清不白,三条路,全是死路。”
“那照你说法,只能干看着?”
会场吵成一团。有人主张收,有人主张退,有人主张报警把官方拖进来,还有人小声说干脆九家平摊了充公……联盟立盟以来,头一回在“钱”上裂成这样。前几仗,授权的仗、假证的仗、盘口的仗,大家伙一个声音打赢的;这一仗不一样——钱就躺在自家账上,一步不离,日夜硌着人。
苏冉冉坐在上首,从头听到尾,没拦一场吵。吵到晌午,她看了一眼灰十三。灰十三一直没说话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她开口了。
“都听一听守账人的章程,再吵不迟。”
会场的声浪矮下去。灰十三站起来,手里那张纸已经写满了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钱冻结。九个亿,全部冻结在原地,不收、不退、不动,一分钱都别碰。第二,账本托管。九家的公账,从今天起集中到守账室,一本一本地查,查这一亿进账之前,每一笔账干不干净;进了之后,有没有被动过。查完,出一份全盟公示的清账书。第三,”
他把纸翻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守账人席位行使查全盟账的权。这个权,章程里写了三年,没用过。今天用。九家的账,我一本一本查。查完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要查多久?”北岸老账房问。
“一家七天。九家,两个月零三天。”灰十三报得清楚,“慢。可这一仗,快就是输。他送钱,等的就是我们手忙脚乱地收或者退。我们慢下来,把账摊开查,查给全天下看,他这九个亿,就白送了。”
苏冉冉接着落了印。
“按守账人的章程办。另外,公告今天发,九家的账进了托管,不是九家有嫌疑,是九家被下毒。毒是冲着全盟来的,查账,是全盟替九家清白。谁要再吵收还是退,先去看看公告。”
会散了。散会时吵得最凶的几个,出门的时候都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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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管的手续办了三天。九家公账的账册,一箱一箱进了守账室。灰十三的人连夜分册,他自己挑了最厚的北岸那本,从第一页核起。
核到第三天夜里,第二波钱到了。
这一波,不是一个亿。
这一波,是一百家。
后半夜,值夜的账房冲进守账室,手里的报表抖得哗哗响:“一百家堂口,一百个账上,每家都多了钱!数目不等,三百万到三千万,全走的合规通道,全查不出毛病,”
灰十三搁下笔,接过报表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。看完,他把报表放在账册堆上,压在最上头。
黄八爷是被叫来的,进门看了一眼报表的数字,看了一眼满屋的账册,看了一眼灰十三的脸,把牙咬了半天,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他要拿钱,把守账人淹死。”
灰十三没接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,过了一会儿,回身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,提笔在纸头写了四个字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对值夜的账房说:
“去歇着。天亮以后的事,天亮再办。”
值夜的人走了。守账室的灯,又亮了一整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