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那张纸贴上了全盟公告栏。
纸是最普通的白纸,字是灰十三的手笔,全文只有三行:
钱,退。账,晒。晒的时候写清楚:有人想用钱买我们的账本。买账本的这笔账,也晒。
没有署名,落款是一个章——守账人印。
当天上午,一百二十七堂的堂口,全部转发。到入夜,这张三行纸的截图刷遍了全网。评论区吵翻了天,吵到最后刷屏的只剩一句:“这个堂口,连别人塞给他们的钱都要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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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言贴出当天,退钱就开始了。
一百家堂口收到的毒钱,一笔一笔,公示来源、公示数目、公示到账时辰,然后原路退回。退款走的是最慢也最实的路,银行柜台,人工办理,每一笔都出回执。回执贴进公告,和到账记录并排放着。
退款备注,全盟统一,就四个字:本账不卖。
这一手是灰八爷定的。定的时候,他在案房里说了这么一段。
“钱退回去,走线上的通道,一秒钟就到了,快,可没人看见。”他说,“我们偏要走柜台,要回执,要快递。退款单是纸的,纸的会过人手,银行柜员看一遍,快递员送一遍,收件那头再拆一遍。一笔退款,三个人念‘本账不卖’。一百家堂口,几万笔,”
他把手一摊。
“让全天下快递员,当我们的喇叭。”
事情真就照他说的走了。头几天,各城快递员拆到“本账不卖”的回执,随手拍了发网上。后来传开了,有快递员专门拍照留念,配的话一家一个样:“今儿送了三单不卖的钱。”有银行柜员下班发帖:“今天办了一下午‘本账不卖’,办得腰酸,办得痛快。”
退款退了十一天。一百家退完,九家的九个亿按公证托管,一分没动,等清账书。最后核总账那天,灰十三把数报给了全盟:
“渡先生撒进全盟的钱,七成原路退回,三成托管待查。钱进堂口的账的时候是毒,出去的时候,盖着‘不卖’的章。”
黄八爷听完,在案房里转了两圈,转出一句总结:“他想淹死守账人,结果,他拿自己的钱,给全盟的信用刷了一遍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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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盟那边,风向也回来了。
联席会上吵收还是吵退的那些堂口,这一回没吵。北岸的老账房亲自登门,把堂口的谢帖递到守账室,站着说了几句话,说得磕磕绊绊。
“上回会上,我主张收钱,话说得难听。”他说,“这十一天,钱退出去,我们北岸的香客反倒多了。人家说,你们那个堂口,一亿砸进去都不弯腰。这……这钱退的,退出了骨气。我老汉服气。”
到月底,一百家堂口联名致谢的公文到了,落款盖了一百个章。守账人席位立席三年,头一回,全盟的章盖给了一席之位。
苏冉冉把那封公文归档的时候,对灰十三说了一句:“这一仗,比退一个亿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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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这条路,渡先生彻底打不动了。
打不动,就换。换回来的还是老本行,舆论。
半个月后,黑媒体矩阵全量复活。这一波的规模比上一回大十倍,可放的料一篇比一篇“扎实”:转账截图、内部账页、签批文书,一张一张,有年头的做旧感,有细节的完整链。
热搜第一,挂的是一条“证据链”长文——十笔账,配上十份凭证。
灰十三在守账室核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十份凭证和堂口的存档并排摊开,摊了满满一案。齐小满端茶进去,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,一屋子纸,他坐在纸中间,手边是熬干的第三壶茶。
“核完了?”她问。
“核完了。”他说,“十笔里,九笔是真的。”
齐小满的手停了。
“九笔,是我们真有过的正常收支,数目、日期、经手,全对得上。他不知道从什么路子扒到了我们真实的旧账,一笔一笔挑出来做底。”灰十三顿了顿,从案上抽出最后一份,“第十笔,收黑的钱,这一笔,堂口从没进过。凭证是做的。”
“做得怎么样?”
灰十三把那份凭证对着灯举了一会儿,放下。
“精。纸色、印泥、批注的笔迹习惯,全做进去了。我要不是有存档对,光看这一张,我也认。”
他把十份凭证摞起来,抬起头。齐小满后来说,她那天看见灰十三的脸,是打数据湾那夜以来最沉的一次。
“他学乖了。”他说,“上次输在假,假得整齐,一戳就破。这次,他做的是半真半假。九本真账,替一本假账作保,真账是真的,假账就跟着‘真’。这个局,比上回那一个亿,难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