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邮件发出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“想回家的账”那封名单落进守账室的第三天夜里,堂口后门的门铃响了。
值夜的伙计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拎着一只银灰色的防磁箱,箱子的提手磨得发白。他进门第一句话,不是求救,也不是自首。
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账本在箱子里,我做了十一年的假账,只想死前记一年真账。”
伙计去叫秦砚。秦砚赶来的时候,来人已经在门房坐下了,坐得很规矩,箱子平放在膝上,两只手搭在箱盖上,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。
“你从哪来?”
“从名单上来。”来人说,“那份三百多人的名单,是我发的。邮箱是一次性的,查不到我。可我算过,你们迟早顺着名单核到我,与其被你们找到,不如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秦砚问,“钱?赦?”
“都不要。”他摇头,“我想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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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被带进案房的时候,灰十三和秦砚都在。开箱之前,按规矩问了来历。
来人不肯说名字,说了职业——渡先生网络的资深会计师,十一年的老人,那份名单上将近三分之一的假账,是经他的手做平的。“想回家的账”那封匿名邮件,寄件人就是他。
“为什么倒?”灰十三问,“渡先生的网络封得很严,三十年没人漏过。你是第一个。为什么是你?”
来人的手在膝上搓了两下。
“上个月,我闺女开家长会。”他说,“她念小学三年级。回来那天她问我,爸,你是干什么的。我说,管账的。她跟我说,老师讲的,管账的人,最讲真话,账上差一分钱都要追到底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骗了她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白天做假账,晚上回家给她检查算术作业,她算错了我要罚她重算。有一回她问我,爸爸你算得这么好,你的账是不是特别干净。我说,是。那天晚上我回办公室,做了当年最大的一笔假账,把三百多万的窟窿抹平了,抹完在楼道里站到后半夜。从那天起我就想走。名单是我发出去的,发出去那一刻我就知道,我回不了头了。可发出去,我才睡得着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灰十三看了秦砚一眼,秦砚点头,两个人当着来人的面,双签开了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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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磁箱里三层。
第一层,是账。全球十七个壳公司的过桥账,原件,四层资金通道的每一层怎么搭、每一笔怎么走,白纸黑字,一环扣一环。灰十三抽出一本翻了几页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那是一条从白莲旧壳接出去的通道,通道的末端,就是收网名单上已经落网的那批事务所。账与账,对上了。
“这是能定整个网络罪的东西。”灰十三说。
第二层,是没来得及销毁的一沓草稿。草稿的头一页上,印着六个字:潮汐调度草案。
灰十三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到中间,他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这不是引潮的方案。”他说,“引潮的方案我们在数据湾见过,管的是愿海一域。这份草案,调度的是愿力的‘汛期’,全球的愿力流动,什么时候涨、往哪涨、涨几分,他要按季调度。涨的时候放闸,全球的愿往他蓄的地方灌;落的时候收口,别处渴死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的页脚,指着一行小字给秦砚看。
“这就是‘开海’。”秦砚看完,声音压得很低,“父亲说,他要执秤。草案在这儿,秤怎么搭,全在这纸上。这是实物证据,比扣先生那枚纽扣,还实。”
第三层是空的。来人看着那个空层,开了口。
“最底下原来还有一层,装的是草案的最后一页。走之前,我把它撕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砚问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最后一页上写的什么。”来人说,“三十年,他给我们的活,从来是一段一段分的,没人见过全貌。最后一页是我收拾他一间旧档案室的时候翻出来的,没编号,没落款。我打开看了一眼,就合上了。那一页上,有个名字。我认识,你们更认识。我把账送来,是还债。那一页,我得留着,那是我回家的路费。什么时候我确认你们赢了,什么时候我把它还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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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理他,堂口起了分歧。
黄八爷的意思是连夜移交官方,人证物证一起交,趁着草案还热,收网第二批。郑队那边通个气,十八城再抓一轮。
“不能交。”灰十三拦了,“他一进官方的门,渡先生半个时辰内就会知道。名单上还有三百多个没落的,第二批收网的时机没到,这时候打草惊蛇,前面全白熬。他这个人,连人带账,先扣在守账室。”
“扣到什么时候?”
“扣到时机到。”灰十三说,“证人不是武器,是人。先让他睡个好觉。”
苏冉冉拍了这个板。倒戈者安排进守账室里间,一张床,一盏灯,一日三餐从后门送。他住下的头一夜,没人去打扰。灰十三只交代了一句:“他要是想说话,有人听。他要是想歇着,没人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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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留下了,账立刻开工。
过桥账摊开在守账室的长案上,灰十三带人核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第一份战果出来了,凭十七个壳的通道流向,白莲残余最后的三个资金据点,被一笔一笔圈了出来。黄八爷拿着那份圈定清单,当着自己的直播间念了一遍,三个据点,一个旧当铺,一家运输行,一处船务公司的仓库。
“白莲下车的账,今天补全。”他念完,对着镜头说,“各位,这才叫清算。”
当天,三个据点移交官方查封。白莲案卷宗里空着的最后一页,填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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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这一夜,后半夜。
守账室的值夜伙计发现,里间的门开着,床铺得整整齐齐,人没了。前后门都没人看见他出去,墙头也没翻动的痕迹。
桌上留了一张字条。字条压在茶杯底下,一行字,笔画很稳:
潮汐草案的最后一页,我撕走了,那一页上,有个你们都认识的名字。
灰十三拿着字条看了很久,看完了,把字条放进证物匣,封了口。封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。
“别追。他会回来。他撕走那一页,不是防我们,是防他自己反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