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,旁听席坐满了。
那起“堂口收黑钱”的案子,没有走堂口告诽谤的路,走的是官方的路。黑媒体长文挂上热搜之后,涉案的一家壳媒体被立案,罪名是编造、传播虚假信息。案件拖了一个月,开庭审理,黑媒体那边的律师团,比堂口想象的更硬。
硬在证据上。
控方一组一组地放证据,辩方一组一组地驳。九笔真账,辩方认;第十笔假账,辩方咬死了“真实存在”,拿出的凭证,纸色、印泥、笔迹,样样经看。庭上僵到第三天,控方换了最后一组证据。
放证据的,是秦砚。
他领衔的鉴定报告,一家官方鉴定机构加堂口守账室联合出具,双签。秦砚以鉴定人的身份出庭,站上证人席,把报告翻到第三页,指着其中一行字,对全场说:
“AI可以生成一张转账记录。但它生成不了一件事,钱,实际去了哪。水,是流过的,不是画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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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讲的鉴定方法,堂上堂下的人,都是头一回听。
“我们不看那张凭证。”他说,“我们看凭证背后,钱如果真的流过,会留下什么。三线对账——银行流水一线,税务一线,物流和单据一线。真钱过了账,这三条线上必留痕迹:转账方有出账、收账方有进账、税务有申报、对应业务的物流有货流。这张凭证写的第十笔账,金额两百万,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六日。我们调了那一天的银行流水,堂口的账户没有这笔进账;调了对方账户,没有这笔出账;调了税务,两边都没有任何对应记录。三条线,一条都没有。”
“会不会是线下现金?”辩方律师问。
“两百万现金,要有入库记录、有点收签字、有后续支出的流向。全没有。”秦砚翻到下一页,“而且不止这一笔。我们把这批‘凭证’里能对日期的每一笔都做了交叉验证。发现了一个规律性的东西,所有假记录,都只生成了‘记录’,没有生成‘流向’。记录是画出来的,画得再像,也是一张纸。流向是水流过的,河床、水痕、下游的水位,一样都少不得。AI再强,它能画出一条河,画不出水流过留下的泥。”
他把报告合上。
“所以我们的结论是:第十笔凭证为生成式伪造,不是真实交易。同批其余九笔,为真实账目的窃取与复用。”
休庭合议。三天后,判决下来:伪证事实认定,涉案媒体罪名成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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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鉴定报告,判完当天就出了圈。
司法系统内部把它当了范本转,几个法律界的大号连夜写文章,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:《“流向鉴定”诞生记:AI造假第一次在法庭上被系统性击穿》。往后凡是生成式证据的案子,鉴定申请里开始出现一句行话,“申请做流向对账”。灰八爷把那篇文章转进案房,转的时候添了一句话:“这一纸鉴定,往后能护的不止堂口,是所有被AI造假坑过的人。咱这一仗,替天下人打的。”
判决落地,多米诺就倒了。
黑媒体那一案带出的壳公司,一查就是一串。过桥账在守账室核了半个多月,十七个壳的通道一张一张铺开,官方按图索骥,第二批收网,比黄八爷预想的还顺。涉案的人员里,有一批是当年白莲的老人,见伪证链崩了、通道断了,齐刷刷地认罪换宽大。
认罪的人里,有一个名字,堂口特意标注了,那个倒戈者的同案徒弟,名单上的第七十一个。案卷移过去的时候,守账室附了一份材料,是灰十三写的倒戈者送账有功的实录。宽大处理批下来那天,苏冉冉在案卷上落了一句话,让灰十三抄进了公告:
“堂口给回头的人,留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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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八爷当晚开了个战报复盘的直播,直播间没挂词条,挂的是他自己的手写板报。
“我给各位算算渡先生的家底。”他掰着指头,“他手里三件武器。第一件,钱,撒钱淹守账人那一仗,一百零九家,钱全退全冻,金融战报废。第二件,舆论——AI伪证链,法庭上让人做了流向对账,一条一条戳穿,武器报废。第三件,算力,数据湾的算力池查封,引潮阵列拆了四点,剩下的他得从头搭。三件武器,废了两件半。”
弹幕有人问:半件是哪半件?
“半件是算力。”黄八爷说,“池子封了,可人还在。会搭的那批人还在他手里,没落网。所以是半件。”
“那他还有什么?”
黄八爷对着镜头停了一下,这一停,直播间的弹幕也跟着停了。
“剩下那件武器,”他说,“是他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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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自己”是什么,当晚就出了下文。
铜纽扣的鉴定,做了整整一个月,当天夜里出了结论。那枚从渡先生旧物里追回来的纽扣,卷三起就压在证物匣里,这一回是借着过桥账里“账房旧档”的线索,送去做的制式鉴定。
结论送进案房的时候,苏冉冉、灰十三、秦砚都在。
纽扣的制式,对上了,永和坛账房佩饰。永和坛,就是玄关倒台之前,总账房所属的老坛口。铸造年代,五十年前,玄关倒台的前夜。这种佩饰,当年只发两类人:账房的执事,和账房带出来的学徒。
发出去一共十一枚。执事的十枚,有档可查。学徒的那一枚,档上只有一行记录:徒,赐扣,未具名。
灰十三把鉴定结论念完,抬起头。
“渡先生,就是当年账房里的那个学徒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秦父五十年前说的那段话,“玄关总账房的学徒,你旁叔带出来的徒弟”,在这一纸鉴定上,落了实。名字还缺着,可身世已经围拢了:构陷师父、窃走抄本、胁迫秦父、五十年搭起愿海这张网的人,就是那个受了师父赐扣、又被师父亲手教出来的学徒。
学徒熬成了操盘手。
秦砚在案房坐到后半夜。散的时候,他没回屋,去了档案间,把秦家的族谱从樟木柜里取了出来。
灯下,他翻开旁系第三页,手指停在“守账旁叔”那一栏上。
生卒栏,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