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讯息进来的第二天一早,秦父那只存放移交单的旧匣子,就摆在了案房的长案上。
匣子是黑漆的,铜扣磨得发亮。移交单取出来,摊平,压上镇纸。案房里聚了六个人,苏冉冉、秦砚、灰十三、灰八爷、黄八爷,还有齐小满,坐在末位,手里拿着笔和本子,负责誊录。
灰八爷先开的口。他捏着老花镜看了一圈,先冷笑了一声。
“昨夜那条讯息,我琢磨了半宿。”他磕了一颗瓜子,“要真是渡先生发的,他图什么?指咱们查他自己的罪证?天下没有这么办事的。”
“要么不是他发的。”黄八爷拍了一下桌子,“要么,就是他发的。发讯息的人知道族谱翻到第三页,昨晚笔刚落,讯息就到了。这个人,盯咱们盯到分秒上。”
“先别吵这个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看单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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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单子的活,归灰十三和秦砚。
移交单是五十年前的老纸,黄得发脆。正文一共九行,写的是当年玄关总账房移交守账权的各项条款。一行一行核下去,条款没问题,字迹没问题,印章没问题。
核到最后一栏,签收栏,灰十三的手停了。
“日期空着。”他说。
“空着?”秦砚凑过来,“移交单没有签收日期,这单子在账务上就不成立。五十年了,一直空着?”
“不对。”灰十三把单子挪到鉴定灯下,调了焦距,一点一点地看,“砚儿,你看日期栏的纸面。别的栏的纸,颜色是匀的。就这一栏,发白,纤维有挠痕。这一栏不是没写过,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是写完,又被洗掉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黄八爷刚要开口,被灰八爷抬手压下去了。
“洗的年头呢?”秦砚问。
“这就是怪的地方。”灰十三换了一组光源,“洗墨的东西渗进纤维,会留色。这栏的洗痕,颜色浅。老洗痕深,新洗痕浅,这个,是近两年的。”
秦砚接过放大镜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放大镜放下,动作很慢。
“五十年前的单子,两年内被人动过。”他说,“动它的人,洗掉了签收日期。”
“谁能动这张单子?”黄八爷问,“这单子不是一直在秦家匣子里吗?”
没人答。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方向,可没人先说。最后是齐小满,在末位小声接了一句:“能动的人……匣子在谁手里,谁能动。”
匣子在秦父手里。秦父这些年独居老宅,来客稀少。可要说是秦父自己洗的,没人往那想——昨夜老人讲旁叔出走之夜,讲一句是一句,那不是洗证据的人。
灰十三低声补了一句:“他那只手,能伸进秦家的匣子。这事本身,比洗掉的日期吓人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秦砚开口了,“这单子上过一次堂口封册。封册记录在案,纸面完好。也就是说,洗日期这事,发生在封册之前、五十年之间。”
“时间跨度五十年,作案窗口也五十年。”灰八爷慢慢摘下老花镜,“范围太大,先搁着。我先问一句更要紧的,他洗这个日期,图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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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问,把屋子问静了。
秦砚站在鉴定灯前,想了半天,先说了结论。
“这张单子,是渡先生的罪证。构陷、胁迫,条款里条条能对上。按理,他该毁。”他说,“可他没毁,他洗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单子在他手里,不是死的证据,是活的筹码。证据要的是定罪,筹码要的是交易。他留着原件,就是为了随时能改、随时能用。”
“他连自己的罪证都当筹码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对。”秦砚点头,“而且不止是筹码。你们想深一层,一份移交单,最要命的是什么?日期。哪天移交、谁签收,决定了当年那笔烂账算在谁头上。他洗掉日期,等于告诉所有人,时间线,他说了算。他要哪天成立,就是哪天成立。”
“狂。”黄八爷憋出一个字。
“不是狂,是打法。”灰八爷把瓜子壳拢到一堆,“跟下棋让人先揪掉一个车似的。他先让你看见车被揪了,再告诉你,规矩是他定的。”
灰八爷说到这儿,自己停了一下,把开头的那个疑问捡了回来:“这么一说,昨夜那条讯息就对上了。指咱们来查的,八成就是洗日期的人。他不藏着,他就要咱们看见,日期被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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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能不能把洗掉的日期找回来?”苏冉冉问。
“能试。”秦砚说,“洗墨洗的是表面,墨往纸里渗的部分洗不净。分层显影,一层一层抬出来。这活细,得两天。”
“两天就两天。”苏冉冉说,“做。”
显影的活,秦砚带着灰十三做了两天两夜。第三天早上,日期栏一层一层抬出来一串残缺的数目字,一个数一个数地对,对出签收的日子。灰十三把复原稿贴在长案上,报数:
“签收日期,复原了。农历表述,换算成公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三天后。”
“什么三天后?”黄八爷没反应过来,拍桌子,“五十年前的签收日期,三天后?这日子还没到呢!”
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秦砚盯着复原稿,“五十年前没人签的日期,落在了三天后。这不是巧合。这是他算好的,他要我们今天查到,查到之后发现,日子就在眼前。”
“他要见我们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不止。”灰十三又把放大镜压回原件上,“日期旁边还有东西。半个字,洗剩的。”
众人围过去。日期栏右侧,果然有半个字的残迹,笔画剩了左半边,三点水加一个弯钩。
“湾。”秦砚说,“数据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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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数据湾。三天后。”黄八爷掰着指头,“算力池查封在那儿,阵列主泵就在那底下,四点拆了,那儿现在是片废墟。他约咱们去废墟?”
“老地方。”灰八爷说,“他起家的地方,也是他栽的地方。约在栽的地方见面,这份心思,老账房的味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空城计?”齐小满问,“骗咱们倾巢而出,他好去动别处?”
“备着这个可能。”苏冉冉说,“留守照排,一户不少。渔民村、堂口、守账室,各留一套班子。他要真是调虎离山,咱们也得是只回得了头的虎。”
灰八爷又磕了一颗瓜子,把壳一撂:“我再多一句嘴。他要真是想谈,咱去;他要真是想打,咱也去。可有一条,去多少人,怎么站,谁先开口,得咱定。不能他说‘请’,咱就真按‘请’的规矩走。”
苏冉冉站起来,走到长案前,看那串复原出来的数目字,看了很久。
“都听见了。他洗日期,是想定时间线。”她说,“我们偏按他洗掉的日子去。三天后,数据湾。”
她把复原稿从案上揭下来,折好,放进苏家那半张门单一起收着的匣子里。
“时间线,是我们定义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