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数据湾。
黑水退尽有些日子了,地面泛着一层盐霜,人踩上去咯吱响。查封的算力池大门贴着封条,阵列拆剩的基座歪在滩上,像拔掉牙剩下的牙床。
渡先生站在废墟最高处,那道基座的顶上。
中等身材。中等年纪。中等长相。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颜色也是中等的灰。
“就他一个人?”黄八爷压着嗓子问。去之前堂口排过队形,去了九个人,苏冉冉、秦砚、灰十三、灰八爷、黄八爷领队,四个值夜的伙计散在外围。柳七爷没来,他要守渔民村,走前只说了一句:“看住了,别接他的话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灰十三看了三遍,“四周两公里,没有第二个人的热源。他真就自己来了。”
苏冉冉先走上去。走到基座底下,站定,抬头。
渡先生往下看。看了两秒,抬起一只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掌心朝上,幅度不大,账房伙计请人看账的那个手势。
“苏掌门,久仰。”他说。嗓音也是中等的,不高不低,听不出籍贯。“让我看看,守规矩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苏冉冉没接这句。她说:“单子上的日期,是你要的日子。我来了。说事。”
—
渡先生从基座上下来。落地很轻,一个六十开外的人,落地没有声音。
“苏掌门是个爽快人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我准备了三样东西。一样是问候,刚才用掉了。剩下两样,一样是礼,一样是话。先说哪样?”
“先说礼。”苏冉冉说,“话不值钱。”
灰八爷在后头低声“嚯”了一声。
渡先生笑了笑,从夹克里取出一张纸,抖开。纸上是一张图,七个点,摆成一个北斗的形状。
“引潮阵列全图。”他说,“你们拆了四个。剩下三个点的坐标,就在这张纸上。我可以现在给你,一分钱不要,一个条件不要,白送。”
黄八爷眉毛竖起来了:“白送?”
“白送。”渡先生说,“真正的礼,在后头。我要的条件,不在图上。图是定金。”
“讲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堂口退出愿务。”渡先生说得很平,像报一个账目科目,“一百二十七堂,撤了堂口对愿的管辖。愿进不进市场,谁承接谁的愿,愿力怎么定价,这些,交给市场自己管。你们的规矩,管的是人;海不归你们管。”
废墟上静了一下。风从滩上过来,吹得封条哗啦响。
“规矩管得住人,管不住海。”渡先生往前走了半步,“海要的是自由。我给它自由,你们给它上锁。苏掌门,你们守堂口这几十年,守住的是什么?是一把锁。”
苏冉冉听完,没急着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盐霜上印着渡先生来时的脚印,一串,很浅。
“我小时候在渔民村长大。”她开口了,“潮起潮落,一天两回,那是海的自由。潮水从来没冲垮过堤坝,冲垮堤坝的,是有人在闸上动手脚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给它的不是自由,是你手里的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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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先生没动。脸上那个中等的表情,也没动。
“苏掌门,”他说,“你要明白一件事。愿力既然有量,就有价。有价的东西,挡不住进市场。我不过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。今天我倒了,明天还有别人。你可以赢我一百次,你赢不了潮水。”
“我不需要赢潮水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要赢的,是每一个想给潮水装闸的人。”
“市场不装闸。市场只是让愿流动起来。”渡先生说,“价高者得,各取所需。这是效率。”
“愿不是货。”苏冉冉说,“愿要是能交易,最先破产的,就是许不起愿的穷人。有钱人买断好命格,穷人连许个平安愿都要看报价。你管这个叫自由,我管这个叫明抢。”
她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。
“愿不进市场。今天不进,往后也不进。”
—
黄八爷在后头攥着拳,灰八爷反倒把抱着的胳膊松开了。灰十三从头到尾盯着渡先生的手,散场以后他说过一句话:“他递图的时候,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。他不甘心。礼送不出去,他疼。”
渡先生把那张图重新折起来,收回夹克内袋。折纸的动作很稳,四角对得整整齐齐。
“那就不送了。”他说,“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苏冉冉说,“三个坐标,我们自己查。你搭的东西,你熟;可你搭了五十年,才搭出这么个摊子。我们拆它,用不了五十年。”
渡先生笑了一声。这一回是真笑,肩膀都动了动。
“苏掌门,账算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可你有一笔账没算进去。下个月十五,天文大潮。海会自己开口。到时候你就知道,你守的规矩,管不住海。”
他不再多说,转身往滩涂深处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那个中等背影就不好认了,再走十几步,跟盐霜混在一处,分不出来了。
黄八爷盯着看了得有十分钟,回头说了一句:“邪门。我现在给你们描述他长什么样,我只能画出一个‘人’字。这张脸,看过就忘,跟没看过一样。”
“那不是天生的。”秦砚说。他一直没怎么开口,这会儿眼睛还盯着人消失的方向。“是练的。账房学徒在账本里活一辈子,练出来的头一样本事,就是把自己活成‘其他’那一栏。不突出,不惹眼,谁都想不起来。他这张脸,是他自己记的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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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干净了,大家才往前挪。
基座顶上,渡先生站过的那个位置,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铜纽扣。
灰十三上去捡的。他戴着手套,翻过来看扣面。扣面上刻着一行小字,刻得很细,是刀刻的,不是铸的。
灰十三只看了一眼,捏着纽扣的手就抖了。
“秦砚。”他喊人,声音不对,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秦砚上去接过去。扣面上三个字:
等雨停。
秦父追出院门那晚,雨大,人在雨里。老人后半夜讲这段的时候说过——他追到门口,朝雨里喊了一句话。喊的就是这三个字。
喊了五十年,没人应。
现在,这三个字刻在铜纽扣上,摆在他徒弟约堂口见面的地方。
秦砚把纽扣攥进手心,回头对苏冉冉说:“这枚扣,得让爹看。今天,天黑前送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