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是当天傍晚赶回老宅的。纽扣用证物袋装着，一路上没离手。
秦父正在院里收晾着的药。秦砚没绕弯子，进屋把证物袋放在桌上，说：“爹，你在废墟上，他站过的地方，留了枚铜扣。扣上刻了三个字。”
老人放下药筐，凑到灯下看。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，他扶住了桌沿。
那一晚，秦父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。齐小满半夜过来送了回热水，水放凉了没动。秦砚在里屋，隔着门缝看了一夜，没敢出去劝。老人那么大岁数了，背驼下去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只有灯芯偶尔响一声。
天亮的时候，老人开口了。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“砚儿，你过来。”
秦砚出去，在老人跟前蹲下。
“他不是没家了。”秦父说，“他是觉得自己，没脸回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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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缓了一会儿，让秦砚倒了碗热水，捧着，慢慢讲。
“我追出去那晚，喊的话，不是随口喊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喊的是，哥，雨停了回来！家里给你留饭！”
秦砚抬起头。
“就这一句。他没回头。雨太大，我也不确定他听没听见。”秦父的手在碗沿上摩挲，“这一晚上我想明白了。他听见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把这三个字刻在了随身的扣上。”老人说，“‘等雨停’，他不是刻给咱们看的，他是刻给他自己看的。他知道自己那张脸谁也记不住，自己那套规矩谁也认不出。可这三个字，认得他的人一看就懂。他留着它，就是在等，等一个敢回来的理由。”
秦砚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问：“爹，那他为什么等到今天，还不回？”
秦父把碗放下。
“因为他手上不干净。”老人说，“构陷他自己的师父，胁迫我爹，这五十年抽了多少人的命格，他自己心里有本账。账太黑了，他不敢拿这本账回家。砚儿，他现在这张脸，是给人看的。那三个字，是鬼身上留着的一块人皮。他把自己活成了鬼，可他贴身的地方，还揣着一颗人心，在等雨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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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，秦砚把这事带回了案房。
苏冉冉听完，很久没定盘子。这对她来说少有。
“灰八爷，你怎么看？”她问。
灰八爷这回没先冷笑。他把瓜子袋收了起来，才开口：“我走了半辈子江湖，见过狠人，没见过这样的。他若纯粹是鬼，好办，打就是了。他偏偏鬼里头揣着一块人心，这就难办了。打重了，那块人心跟着碎；不打，外头的鬼要淹死人。”
“能不能争取？”黄八爷问，“人都留家门等了五十年，”
“他不是不能争取。”苏冉冉开口了，“他是觉得，自己不配被争取。”
屋里静了。
“扣子他敢留，饭他不敢回来吃。”苏冉冉说，“留扣子不用脸，回家要脸。他这辈子最缺的，就是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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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事上的事，照常推。
下月十五天文大潮，日子是灰十三核的，对上了潮汐表，十八年一遇的大潮。渡先生手里还有三个布点，外加一批会搭阵列的人。大潮那几天，就是他“开海”的窗口。留守布防、渔民村的香火线、官方那边的通报，一样一样排下去。黄八爷领了战备的活，拍着桌子分派，嗓门比平时更高，高得有点不像分派，像给自己壮胆。
人心这条线，秦砚接了。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他说，“不谈条件，不劝降。就去做一件事，规矩里没写、可规矩的本意里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把家里的饭，再喊一次。”秦砚说，“五十年前我爹喊过，他没回头。我想带着我爹的那半张照片，找到他，把那句话，原样再喊一遍。他回不回头，是他的事。喊不喊，是秦家的事。”
灰八爷看了他半天，点头：“这话在理。账要两讫，话也得两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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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台上的白狐，一直蹲着听。散会前，它跳下窗台，落在案上，用爪子在纸上划拉。
它是仙家，不说话，写字算它的说法。划完，它蹲在一边舔爪子。
纸上四个字：潮不等人。
苏冉冉把纸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，对众人说：“白仙家的提醒。他的雨停不停，潮都到。人心线可以走，大潮线不能松。秦砚去喊饭，喊得回来是赚的，喊不回来，十五号那一仗，一兵一卒都不能少。”
白狐又划了一行。这回是给秦砚的，爪子按在纸上，一笔一笔，划得很慢：
他能听进去的，只有一个人喊的那一声。可你记住——你自己也是那个人。
秦砚把纸折好，收进了内袋，跟那半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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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定的是后天出发。出发前夜，他在案房收拾东西，齐小满帮着清点，一样一样登记。
后半夜，堂单在正堂响了一声。
不是风。堂单一响，守账室那头灰十三的电话就到了，比铃跑得还快。
“秦砚，正愿链出事了。公告区被人挂了东西，全网可见，撤不下来。官方那边的技术员试了三回，删不掉。”
“挂的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秦砚打开终端。正愿链公告区，最顶上，白底黑字，一行大字：
“十五日大潮，我开海。谁的规矩硬，海的账听谁的。”
落款：渡先生。
没有信封，没有死信箱，没有藏。他把话摊在了天下人面前。
秦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，关掉终端，抬头对齐小满说：“去叫冉冉。再给黄八爷递个信，战备的活，从今晚起，往前赶三天。”
齐小满跑到门口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：“那……你后天的行程呢？”
“照走。”秦砚说，“潮不等人，饭也不等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