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稿入了守账室的第三天,灰十三才把它通读完毕。
三百页,每一页都是愿海的一道潮。他核到最后一页,合上,摘了手套,在案房里坐了很久,说了一句公道话:
“他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:把海算明白了。也只做错了一件事:算明白了,就想拿着它当秤。”
这句话,成了后来三天辩论的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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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,堂口内部就吵开了。
用的一派,领头的是黄八爷。他把话讲得很实在:“这模型能算潮。算准了大潮,堤上能少死多少人?渔民村一年被浪卷走的那几个,往后一个都能不少。这东西是救命的东西,锁库房里,锁的是人命。”
“我顶你一句。”灰八爷磕着瓜子,“可你想过没有,这东西也能调潮。渡先生拿它端过海。今天我们拿它防灾,明天呢?后天呢?再出一个渡先生,手里有这份图,你拿什么拦他?”
“再出就再打。”黄八爷说。
“打这一仗,死了多少人?”灰八爷不磕了,“零阵亡是运气好。下一回呢?”
第一天没吵出结果。第二天,外头的人也加入了,正愿链上,全盟二百多家分成两边,帖子吵了几万条。渔民村的帖子最直白:能算潮的,就要。死了人的堂口回帖也直白:能调潮的,就得锁。两边的数,一晚上打了个平手。
第三天,苏冉冉裁决。
她没否任何一边,她把模型拆了。
“用一半,锁一半。”她说,“这模型分两截。前一半,是预测,算潮什么时候来、多大、走哪条道。这一半,公开,全盟共享,防灾救命,谁都能查。后一半,是调度——怎么引潮、怎么蓄、怎么改道。这一半,封存。”
“封存谁来开?”灰十三问。
“三把钥匙。”苏冉冉竖起三根指头,“守账人一把,官方一把,堂单一把。三钥齐了,才开得了封。少一把,谁也动不了调度那一半——包括我。”
“堂单也拿一把钥匙?”齐小满愣了。
“它配。”苏冉冉说,“锚战那晚,全网看着它替我们扛潮。它是这三把钥匙里,最不会撒谎的一把。”
黄八爷想了半天,一拍桌子:“行!灾我防着,秤你们锁着。这个分法,我服。”
灰八爷把瓜子壳拢成一堆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三把钥匙,一把在人,一把在官,一把在单。人会说错话,官会走错路,单不会。你们记住,将来真出事的时候,别糊弄那第三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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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型的事定了,顺下来一件事,挡不住了。
潮务组。
大潮那一夜,潮务组是临时抽的,念约、记潮、激活第二条,一晚上干的活,全盟都看见了。仗打完,各家来帖,问的都是同一句:往后这摊事,谁管?
案房议了一回,定了建制:愿海监务,常设。潮怎么走,账怎么记,约谁来看着,归它管。用灰八爷的话说:“海有海监,账有账监,愿有愿监。往后愿海的事,有主了。”
首任海监,众人一致推灰十三。
灰十三推辞了。他说守账室的活离了他转不动,第一回。第二回他说自己资历浅,压不住二百多家。第三回他干脆没来议事,称病。
第四回,灰八爷没开会。他拿了任命书,一根钉子,直接去了守账室,当着全屋的人,把任命书钉在了灰十三的门框上。
“病好了没有?”灰八爷问,“病好了,就上任。你不是干不了,你是不想惹麻烦。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,这位置,你不想坐,迟早有想坐的人坐上去。到那时候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灰十三看着门框上那张纸,看了半天,伸手把它揭下来,抚平了。
“干可以。”他说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海监每一笔记录,全网可查。我这个人记账,不给任何人留面子的,包括我自己。”
“就等你这句话。”灰八爷把钉子拔下来揣回兜里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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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桩事,是那几天里最沉的。
渡先生的罪账,公示完毕。官方那边走完了程序,量刑在即。案房收到正式函件,请堂口派人出庭,说明罪账公示的制度。
灰十三拿着函件,在案房里传了一圈。
“这可是头一回。”黄八爷看完直咂嘴,“咱们晒账的规矩,进了官家的堂。往后这账怎么晒、晒了算不算数,官家照着咱们这一案立规矩。”
“所以这一案不能有半点含糊。”苏冉冉说,“账是我们记的,秤是海称的。到了堂上,一笔一笔,经得起问。谁记的账,谁去答。”
“我去。”灰十三应了,“海监上任头一桩公差。合适。”
出庭的日子定了。开庭前夜,案房的人都散得晚,各自理着自己那一摊。齐小满誊完最后一份底账,正要熄灯,守账室的专线响了。
是省城那头打来的。看守所转来的消息。
“渡先生提交了一份材料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不是给律师的,也不是给法庭的。他指名交堂口,收件人写的是‘海监’。明早随案卷一起送过来。他让带一句话。”
齐小满记下来,放下电话,跑到案房后院。灰十三还没睡,正在核海监的移交清册。
“十三哥,省城的电话。渡先生在狱里交了最后一份材料,不是申诉,他说,”齐小满看着自己记的字,念,“他说,账晒透了,我也想,把自己晒透。”
灰十三核册子的笔,停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清册合上,跟齐小满说:“明早我等在门口。材料到了,直接送我案上。”
“不先拆看?”
“先登记,后拆看。”灰十三说,“海监收东西,从明早起,就得是这么个顺序。他是头一个按新规矩给海监递东西的人,那就得让他看看,新规矩长什么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