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送到的。
灰十三先登记,后拆封。登记的格式是新拟的,收件时间、来件方、经手人,一项一项填完,他才拆。
里头是一册手写的账,封皮上两个字:自账。
翻到第一页,只有一句话:
“我五岁偷了邻居两枚鸡蛋。没人发现。但我知道,账,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三百页,五十年。从两枚鸡蛋记起,记到构陷,记到格电池,记到端海那一夜。已公示过的罪账,他在自账里重记了一遍,每一笔后面,加了一列罪账上没有的东西,动机。为什么做,当时想什么,做完了什么感觉。字迹工整,跟记潮汐的手稿一个笔性。
而真正让案房静下来的,是罪账上没有的那些。
“某年,曾动念在渔民村的堤线下手。未做。因柳氏在村中望重,恐败露,改了地方。”
“某年,曾备下三份伪证,欲构陷苏氏门单一脉。未用。因时机未熟,存档。”
“某年,欲对一童子取格。行至半途,见其在替母守摊。未取。此一笔,我至今记不明白。”
灰十三一页一页核,核完,在案房里说了一句话:“罪账记的是他做了什么。自账记的是他差一点做什么。合在一起,才是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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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账随案卷进了法庭。这是头一份“被告人自账”。
量刑那几天,全网都在读它。正愿链上,抄哪一段的都有。被转得最多的,是那句“账,从那时候就开始了”。有位老学者在节目里说了一段,后来被截下来到处传:“我们总以为恶是一夜长成的。不是。恶是一笔一笔,记出来的。它记的时候没人拦,记成了,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判决下来那天,堂口的人都在省城。
依潮约和罪账公示的先例,量刑没走死刑。判的是:晒账,加终身海监服役——余身在狱中,协助海监校对潮汐模型,每一份校对记录,全网公示,署他的本名,秦守拙。
宣判完,法庭问被告人还有什么要说的。
渡先生站起来。隔着旁听席,秦砚看见的还是那张谁也记不住的脸。他只说了一句:
“这个刑,我服。它比死刑难熬,也比死刑有用。”
说完就坐下了。法警带人走的时候,他脚步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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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决后第三天,苏冉冉开了一堂公开课,全网直播。
没有讲稿。她就坐在案房长案后头,潮约的原文压在镇纸下,跟开战那晚同一个位置。
“渡先生这一案,堂口记了账,海称了秤,官家量了刑。都完了。我只讲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这一案里,最吓人的不是格电池,不是端海。是他那套做法,构陷有流程,胁迫有账目,抽格有定额。恶做到这个份上,做的已经不是坏事,是一套系统。”
“所以规矩要是只会罚人,罚不完的。抓一个渡先生,系统还在,换个名字还能再来一遍。”
她伸手,按在那张潮约上。
“规矩的最高形态,不是惩罚。是把系统晒在太阳底下。他一辈子的手都藏在桌子底下,我们就把桌子掀了。潮账公开,罪账公示,自账进堂,往后愿海的事,件件走明面。恶进了明面,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,藏不住,也长不大。”
“这是渡先生教我们的最后一课。学费是他自己付的。我们收下了,就得记一辈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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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账还有一桩后事。
那些“未遂之恶”,牵出了好几个没爆的雷。渡先生记性太好,五十年里计划过、备过案、没执行的恶,他一笔一笔都留着。案房把自账里这一类条目全数摘出,编成一份排雷清单,堂口接手,一项一项去拆。
清单编完那天,灰十三念给众人核。前头几项都好办——一份伪证的存档处,一处废弃的愿力节点,逐项派人,逐项销毁。
念到最后一项,他停了。
屋里人都看着他。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,才念出来:
“四十年前计划。在‘灯下等人’图样的原出处,北镇老祠堂,地下,埋一只‘愿盅’。未执行。”
念完,没人说话。
黄八爷先开的口,声音比平时低:“北镇老祠堂……那不是,”
“是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姥姥家的祖地。奶奶的娘家。”
齐小满低头翻着自己的誊录本,翻到自账对应的那一页,又翻回去,小声确认:“他写的是‘未执行’。未执行的,为什么也排进清单?”
“他记未遂之恶,记了五十年,就没记错过一笔。”灰十三合上清单,“可‘未执行’三个字,是他的说法。雷在不在土里,得挖开才知道。”
秦砚从案边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先不急。”苏冉冉说,“老祠堂那地方,我们只知道是奶奶的娘家。祠堂里有什么、‘愿盅’是什么、他当年为什么挑那儿,一概不知。这一趟,不能空着手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说了一句:“我得先回家,翻一样东西。”
当天晚上,守账室里,苏冉冉把奶奶那只木匣取了出来,放在案上,一层一层地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