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里，奶奶的记事本是最后一层。
苏冉冉前一夜翻到后半夜。前头的页，记的都是门单的旧事、持家的流水，跟堂口账上能对上。翻到最后一页，只有一段，是奶奶晚年手抖之后写的，字大，笔画歪：
“祠堂的账，我记了一辈子，还是没记明白。丫头——要是有一天你去祠堂，替我，给‘姥姥家的账’，磕个头。”
第二天，队伍就出发了。
去北镇的，是苏冉冉、秦砚、灰十三、柳七爷，白狐跟着。齐小满要来，被苏冉冉留下了，守账室的底账不能没人。黄八爷坐镇堂口，灰八爷临行前只交代了一句：“祠堂里的东西，先认后动。规矩到哪儿都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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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镇是个老镇子，半条街还是青石板。
老祠堂在镇子北头，独门独院，围墙塌了半边。看祠堂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，姓贺，街坊都叫他贺老倌，奶奶娘家的远房，守了这院子三十年。
“苏家的后人？”贺老倌开了门，把几人打量了一遍，目光在苏冉冉脸上停了停，“像。眉眼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您见过我奶奶？”
“见过。她每年清明回来一趟，进祠堂，待半晌，走。谁也不让跟进去。”贺老倌往院里让客，“我管这院三十年，她来了三十年。前几年她腿脚不行了，来不了，托人捎话，让我看紧门槛底下那道砖缝。我问看它做什么，她就说了一句话——账在里面。”
众人进了院。
祠堂是三间旧瓦房，正屋供着牌位。门口的门环上，缠着一圈红线，线很旧了，颜色褪成了淡粉，一头系在门环上，另一头，顺着门框垂下去，埋进门槛下的青砖缝里。
柳七爷伸手，刚碰到红线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等等。”他把手缩回来，“这不是普通的线。这是‘愿盅’的引线。我年轻时听老人讲过，不下二十年没人用这东西了。奶奶说的‘记不明白的账’，原来一直埋在这儿。”
“愿盅？”秦砚问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许愿的容器。”答话的是贺老倌。他站在檐下，拄着门框，“你们既要动它，有些话，我该说了。老太太捎话让我看紧砖缝的时候，也一并解了我守口的禁。”
他讲得很慢，中间停了好几回。
“这祠堂，是老太太的姥姥建的。那是百多年前，北镇闹灾，年年歉收。她姥姥是个有大主意的人，灾年，人心里的愿最重，求天求地，求来求去，天不应，地不理。她就立了个规矩：愿不上天，只入盅。谁有愿，写个字条，投进盅里。灾年过了，开盅还愿，谁许的，还谁。”
“一个愿的当铺。”灰十三说。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贺老倌点头，“起先只是灾年用。后来成了规矩，婚丧嫁娶、添丁进口，家家有愿都往里投。投了，就图个心里有底。盅在祠堂地下埋着，引线缠在门环上——线头露在外头，是告诉盅里的愿：门还开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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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着引线，几个人起开砖缝查看，砖缝下的情况，比想的复杂。
青砖底下是一方石板，石板下是陶盅。盅身没埋死，四周留了气孔，引线就是从气孔里穿出来的。灰十三蹲在坑边看了半天，得出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结论。
“这盅，是活的。”他说，“气孔设计、引线走向、防潮的填土，全是讲究活。这东西不是随便埋的，是有人按法子埋的。而且，盅壁外头有翻动的痕迹，填土被人动过，动得极小心，动完又原样填回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的？”
“土层看，不超过三十年。”
苏冉冉把自账里那一页翻了出来，对照着念：“四十年前计划。北镇老祠堂，地下，埋一只‘愿盅’。未执行。”
念完，她自己先察觉出不对：“他写的是‘埋’，可盅是百年前就有的。他不是要埋盅——”
“他是要挖。”灰十三接上，“再看他自账的年月——他动土的年份，跟他研究愿海调度法的年份，对得上。他要的不是毁盅，是夺盅。百年全村的愿，代代相传，息上生息，那是一笔多大的本钱？他算了一辈子账，这种账，他不可能看不见。夺了盅，他执秤的本钱，就不用一格一格去抽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没挖走？”秦砚问。
“没来得及，或者，没敢。”灰十三说，“动土又填回，像是探过了，评估完，收手了。后来潮约一战败了，就更没机会了。”
白狐蹲在坑边，鼻尖凑近气孔嗅了一阵，回头，在苏冉冉带来的本子上划了四个字：盅里，很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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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一行人借宿贺家。
灯下，苏冉冉把奶奶的记事本摊开，跟贺老倌对旧事。对到后半夜，那笔“记不明白的账”，慢慢拼出了模样。
“我守祠堂三十年，替老太太开过三回盅。”贺老倌说，“开盅还愿，照旧例办。可有一年，我记着还剩十七笔，还到第九笔，还不动了。”
“什么叫还不动了？”
“愿主不在了。”贺老倌说，“有一笔，愿主是个投愿的后生，愿的是‘来年给爹修房’。等开盅的时候，后生先走了。愿还在盅里，还给了谁？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
“老太太为这个，账理了一辈子。”贺老倌说，“她定过规矩：愿主不在的，传给愿主的儿孙。儿孙也不在的，转成公愿，修桥补路，还给北镇。可有些愿，过了三代，连姓什么都查不到了。积在盅里，一年比一年多。她每回来祠堂，待的就是半晌，坐在这个坑边上，一笔一笔地看。看不完，走的时候，脸色我都不敢多瞧。”
苏冉冉低头看着记事本上那段歪斜的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她不是没记明白，是这笔账，一个人记不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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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苏冉冉在坑边拍了板。
“盅，不挖走，不封死。”她说，“开盅还愿。照奶奶立的旧例，再往下理——愿主在的，还本人。不在的，传儿孙。查无后的，转公愿。一笔一笔，理清楚，还干净。奶奶没理完的账，我们理。”
“理清之后呢？”秦砚问，“这盅，还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愿不上天，只入盅，这个规矩本身没错。错的是没人看着它。往后海监在北镇设个分卡，盅的每一笔出入，跟潮账一样，全网可查。”
灰十三应下，当场拟了个章程。开盅的头一步，叫请愿出盅，定在三日后，请贺老倌主仪，他是守祠人，旧例里，这一步非他不可。
三日后，正午。
贺老倌净了手，在坑边上了香，依着旧例，先请引线，后启石板。石板掀开，陶盅露出来，盅口封着一层桑皮纸，纸色发黑，是百年的旧色。
贺老倌揭了封纸。
一缕青烟从盅口浮起来，散得很慢。烟里，第一笔愿，缓缓浮出——是一张字条，纸都脆了，上头四个毛笔字，写得规规矩矩：
求灯一盏。
秦砚凑近看了一眼，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“灯下等人的图样，”他声音放得很低，“最早的那个‘灯’……”
苏冉冉已经把字条接在了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