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笔愿的字条，脆得不能碰了。
灰八爷戴着白棉手套，用竹镊子夹着，搁在绒布上，隔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认完，他直起腰，把愿文念了出来：
“愿：儿随船去，三年不归。求天，许我一个‘知’，知他活着，就行。”
年款，九十七年前。
案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“你们听听这笔愿。”灰八爷把镊子放下，“不要钱，不要平安，不要他回来。就要一个‘知’。老一辈的愿，小到让人心碎。她不敢求团圆，她怕求大了，天不给，就落了空。求个最小的，兴许天肯赏。”
“就还这个‘知’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她要什么，我们还什么。一钱不多，一钱不少。”
这笔愿编号第二，却拖到了今天才办——愿主的后人当年出了海，线索断在海外，还愿工程立起来那会儿就立案去查，一查查了几个月。还愿不按编号走，哪笔线索先齐，哪笔先还，这是章程里写明的。今晚，是它齐了。
—
还愿的头一步，还是找人。
这笔愿没落款，可九十七年前的北镇，儿子随船走、三年不归的人家，掰着指头数得过来。柳七爷翻族谱，翻出一户姓陈的。陈家老宅早空了，后人这一支，民国年间跟着船去了南洋，再往后，就断了线索。
断了的线索，归黄八爷管。
他的“情报网”，从前是打听各家堂口底细用的，这回头一回用在暖处。他手底下有几个跑船运旧档的旧相识，一封电报一封电报地发，顺着九十七年前的船籍簿，一条线一条线地捋。捋到第七天，南洋一座老埠头的华人会馆回了信。
信是会馆的老执事写的，毛笔字，落款的日期用着两边的历法。
信上说：陈家那一支，落地生根了。当年那个“三年不归”的儿子，在南洋娶妻生子，做船运，家业传了三代，人活到八十一岁，善终。儿孙如今三十多口，散在几国，都过得殷实。信末附了一句：先人常说，家中老母在北边等信，是子孙不孝，没敢回去。
信到了案房，黄八爷拿着，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“活着。”他把信拍在案上，“不但活着，开枝散叶，这辈子没受过穷。他要的‘知’，这不就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灰八爷说，“剩下的事，是把这个‘知’，送到老太太跟前。人在海外，坟在北镇。怎么送？”
“视频接入。”齐小满说，“还愿直播间，本来就是直播的。让他们对着镜头说。老太太要是能看见，看见的就是这个。”
联系是会馆牵的线。陈家后人商量了两天，回话只有一句：全家都来。
—
还愿那天，直播间定在北镇老祠堂。
坑边的石板开着，陶盅露着口。镜头架在坑边，另一头，接的是南洋——那边是深夜，一屋子人，三十多口，从白发的到抱在怀里的，挤满了会馆的堂屋，镜头对面还摆了一张空椅。
灰八爷主仪。他净了手，把那张脆字条用竹镊子请出来，摆在盅口，然后照着新拟的仪程念愿文。念完，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。
那头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先站出来，是陈家的长孙。他往镜头前跪下去，身后一屋子人跟着跪。
他对着镜头，也对着九十七年前那个在北镇等信的老太太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“奶奶，您要的‘知’，我们带来了。他活着，开枝散叶，这辈子没受过穷。他走的时候没能回去，不是不想，是那条船，上了就下不来。他后来在南洋家里，供了一盏灯，跟家里堂屋那盏一个样式，供了一辈子。他跟儿孙说，灯亮着，娘就知道我活着。”
“现在，我们知道了，您也知道了。”
说完，一屋子人，磕了三个头。
堂屋里，堂单那盏灯，就在镜头边上。磕头到第三个的时候，灯亮了一下，不长，就一下，稳稳地亮了一下。
直播间里，几十万人看着。弹幕先是空的，然后一整片一整片地滚出来，滚得屏幕都花了。齐小满守着后台，看了一眼在线数，扭头跟苏冉冉说了句：“掌门，这个数，比大潮决战那晚还高。”
灰八爷在百年愿账上落笔。他写的是新立的体例，一行一记：
“愿2：还讫。方式：隔海一拜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跟众人说：“这一笔，别销账。愿账跟债账不一样，债账还了就翻篇，愿账还了，得留着看。往后翻开这一页，一百年后的人要知道：九十七年前有人求过一个‘知’，九十七年后，‘知’送到了。”
—
直播收尾，苏冉冉刚下播，后台跳出一条站内信。
发信的账号没头衔，没简介，就一行认证：西南·守灯堂。
“苏掌门，我也要还一笔愿，替我的堂口。我们是第128家。我们想，加入盟约。”
苏冉冉看了两遍，把秦砚和灰十三叫了来。
“第128家？”秦砚问，“盟里现在一百二十七家。这一家，从哪冒出来的？”
“西南山里。”灰十三已经在查了，“堂号叫守灯堂。地方志上有记载，山堂，不涉潮务，所以这些年盟里的册子上一直没他们。他们看还愿直播看了七集，今晚递的话。”
“他们还什么愿？”
苏冉冉把站内信翻到最底下。信的末尾，附着一张照片。
一座崖壁，崖壁上凿着一个灯龛。龛里一盏灯，石檐挡着风雨，灯身都熏黑了，可火苗是亮的。
照片底下一行小字：此灯，点了三百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