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笔愿还完的第二天,第十笔的字条摆上了案。
灰八爷照旧戴手套、用镊子,隔着放大镜认字。认到一半,他停了,把放大镜拿远,又凑近,认完了,没念,先把手里的瓜子袋往怀里塞了塞,这一向是他要办正事的动作。
“愿文念给大家听听。”苏冉冉说。
灰八爷念了:“愿:我死之后,替我向X家讨回公道。”
年款,九十一年前。字条上那个“X家”,写的是全名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纸背面都硌出了印子。
“X家。”灰十三查了册子,“就是城东那家。如今的名门望族,商号开到了省城,本地的桥修了一半是他们家捐的。”
案房里没人说话。灰八爷把字条搁回绒布上,慢慢开了口,把他磕了一路瓜子才想明白的话说了出来:
“掌门,愿主要的是公道。可九十年过去,作恶的人死了,享福的人无辜。这公道,还给谁?怎么还?”
这一问,把还愿工程立起来头一遭的大坎,摆到了明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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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案房里摆开了辩论。
头一个方案,是撤销。
提的是个跑外勤的管事,姓周,管着几家外联的铺面。他把话说得很直:“这愿是九十一年前许的。九十年前的公道,拿九十年后的规矩去还,还不上的。X家先祖的事,当年的官府都没断明白,我们凭什么断?依我说,这笔愿记个‘时过境迁’,销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柳七爷在座,一口就顶回去,“愿没有过时一说,只有未完成。你今天销它,销的不是一张纸,是那个死不瞑目的人。他咽气前把这笔愿投进盅里,就是不信人间没人管了。你要销,先跟他说去。”
周管事被顶得没话,坐下了。
第二个方案,是补偿。
提的是齐小满。她想法子想了一路:“那……不还公道,还善意。X家不是有钱有势吗?让他们出一笔,赠给愿主的后人,办学校也好,修路也好。愿主得了实惠,X家不伤筋骨,两家都体面。愿,也算还了。”
话音没落,白狐从案角抬起了头。它凑到齐小满面前,爪子在她的本子上划了一行字。
齐小满念出来:“‘这叫拿糖堵嘴,不叫公道。’”
白狐又划:“愿主要的是一句理。你给他一沓钱,他咽不下去。”
齐小满脸红了红,没再争。
第三个方案,是追索。
灰十三提的。他把案卷在案上摊开:“旧案重查。作恶的人死了,可案子还在,账目、地契、当年的人证词,九十年前的堂口档案里兴许有存底。查清了,是X家先祖的过,就记在他们家史上;该赔的,照当年的损,折成今日的数;该道歉的,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黄八爷皱眉,“道歉的人又没作过恶。你让一个没作过恶的人,替死人低头?”
“善后的人活着,善后就是活人的责任。”灰十三说,“我记账的就知道一条:账上出了错,经手的死了,账不跟着死。账得有人接着认。X家享了九十年先祖挣下的家业,这家里有干净的钱,也有那笔公道欠下的。认账,不是罪,是本分。”
三个方案摆完,屋里争到掌灯,没争出结果。所有人都看着苏冉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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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一直没说话。字条在她面前摆了一下午,她看了很多遍。
“我裁决之前,先说一件事。”她开口了,“我们把这愿里的东西,认清楚。这笔愿里装的,不是钱,不是命,是恨。九十一年,恨在盅里压了九十一年,没散。为什么没散?因为没人接。撤销,是躲开它。补偿,是绕过它。这两条路,走完之后,恨还在盅里,再压一百年。”
她指着字条上那行力透纸背的字。
“追索这条路难走,可只有它,是朝着恨去的。我们查清旧案,把真相公示,该道歉的道歉,该补偿的补偿,不是替愿主报仇,是替愿主把话说完。他说‘讨回公道’,公道讨回来了什么样?不是X家败,是X家认。认了,账才平。恨留在愿里一百年了,我们把它,还成光。”
柳七爷磕了磕烟锅:“我附议。”
“附议。”灰十三说。
白狐在案上,点了一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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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索,跑了四十天。
旧案的底档,堂口的故纸堆里真翻出来了,当年的地契、讼案的抄本,一样一样对。查明的结果是:X家先祖确实做过一档子事,吞了愿主家的田产,串通了当年的衙门压下了官司。愿主告了三年,告输了,家败了,人死了。死前,投了这笔愿。
案卷送到X家,当家的家主行三,人称X家老三,五十来岁,是个读过书的。他看完案卷,沉默了两天,第三天给了回话:全认。
他到堂口来的那天,穿得很素。对着镜头,他把话讲得很慢:“我爷爷的爷爷做过的事,我今天才看到全貌。家里供着先人的牌位,供了九十年,供的是这份家业,今天我才知道,这份家业里,垫着一户人家的命。我不说‘与我无关’。家业传到我手上,账就传到我手上。田产折价,如数奉还;先人的事,我修进家史,一字不改。对不住三个字,轻了,可我只有这三个字。”
他深深弯下腰去。
愿主的后人,也请到了。四代守愿,当家的老人七十多了,家里供着太爷爷那张字条的抄本,供了四代。老人听完X家老三的话,看着那份公示的旧案,又看看手里字条的抄本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老人哭了。哭得没什么声,眼泪一道一道地下来。
“我太爷爷咽气前还在念叨。”他说,“念叨了三天,‘公道呢,公道呢’。我爷爷接着念,我爹接着念,念到我这辈。今天,他瞑目了。”
灰八爷在百年愿账上落笔:“愿10:还讫。方式:旧案重查,真相公示,致歉,补偿,两姓共证。”
落笔那刻,堂单的灯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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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回的“收愿”,跟以往不一样。
守夜的人都看见了:灯亮起来的时候,灯影里不止收进了一盏灯的样子,还漫出来一层淡淡的雾。雾从灯下起,慢慢散开,散到看不见。
柳七爷闻讯赶来,站在灯前看了半天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它收愿的时候,连‘恨化成什么’都记账。恨进了灯,出来的是雾。它把这笔账,也记在图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