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灯摆上供桌的当晚，堂单收了灯。
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，那盏升级过的灯旁边，多了一盏纸灯的小影，折痕都画出来了。这本在意料之中，收愿收灯，是它的老规矩。
不在意料中的，是图的最边缘。
齐小满头一个发现的。她当晚誊账，誊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图，愣住，揉了揉眼，再看，跑去把灰十三叫了来。
图的右下角，边上，多了一个影子。
淡。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像纸上蒙的一层哈气，可对着灯看，又确实在——一个人的形，立着的姿势微微前倾，前倾的方向，朝着灯。
“新收的愿？”灰十三核了一夜的账。
不是。当晚没还愿，也没续愿。愿账上千笔，一笔一笔对，没有一笔的愿主能对上这个位置、这个朝向。
“新来的仙家？”
也不是。柳七爷验了一辈子仙家，第二天赶到，围着那影子看了整整一个上午，看完摇头：“气息不对。仙家现形，再淡也有个‘根’，山根、水根、火根，总能摸出个来路。这个影子，没有根。它不是从哪个门里出来的，它是在……路上。”
—
真正让堂口坐不住的，是白狐那句话。
白狐守着那张图，盯了半宿。天亮的时候，它在齐小满的本子上，划了一行字。齐小满念给众人听的时候，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这个影，不像来求愿的。他走路的样子，像是走了很久很久，就为走到这盏灯下。”
“走路的样子？”黄八爷凑到图前，“这影子就一个轮廓，哪看得出走没走路？”
“白狐看得出。”苏冉冉说。她信这话。白狐的眼睛，从锚战那晚到现在，没看错过一回。
排查接着铺开。三条路，一条一条走。
是不是还愿的对象？灰十三把百年愿账从头翻到尾，一千零一笔，加上新收的、新续的，愿主的形貌、来路、因果，一笔一笔比。对不上。
是不是已知的仙家？盟里二百多家的仙家，各有各的谱。柳七爷挨个过了一遍气息，全不对，“味道差得远”。
是不是敌人？这是黄八爷的主张，他这一向是防着人来的。他把图影的拓片拿去，让几家老堂口都掌掌眼，回话出奇地一致：无恶念。恶念这个东西，藏得再深，老辈人摸得出来。这个影子，摸不出一丝。
三条路都断了。灰十三把排查的册子合上，说了句实在话：
“他谁都不是。他就是一个……正在赶路的人。”
—
赶路的人，从哪儿赶来的？
这个问题，柳七爷从影子的浓淡上，看出了一点门道。
“你们看这个淡法。”他把图挪到灯下，“影子有浓淡。浓的，离得近；淡的，离得远。这是堂单的老规矩，收愿收灯，影随远近变。收进图里的愿，愿主过世多年的，影子就淡。这个影子，是图上最淡的一个，比九十年前那笔恨愿的愿主还淡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远到不好说。”柳七爷的烟锅在手里转了两圈，没点，“我验影子的年头，长的见过，隔着一代人两代人的见过。这个影子隔着的东西，我没见过。他启程的地方，离这里很远。远到，可能不是一个地方。”
“不是一个地方？”齐小满没听懂，“不在这个世上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柳七爷摇头，“我只说，我量不出这个远近。”
—
堂口这边对着图发闷的当口，西南山里来了信。
灯婆的。信写得很短，是托人代笔的，可话是她的原话：
“崖灯的灯花，连着三夜朝东偏。往东偏成这样，三十年我没见过。我们山里有句话，灯芯认路。有什么东西，正从东边过来。你们是守桥头灯的，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信到了案房，众人把图摊开，把方位一对，对出一身鸡皮疙瘩。
崖灯朝东。堂单上的影子，在图的东边，前倾的方向，正对着桥心那盏灯。
东边是什么？东边，是海。愿海的方向。
“海上来客。”灰八爷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。
灰十三当天就去翻潮账。海监的潮账，是他亲手立起来的，近海每一天的船、潮、异动，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翻了三遍，近海无船异常，渡轮的排期一班一班地对，没有一班对得上。
“没有船载得动他。”灰十三合上潮账，“他不是坐船来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来的？”
灰十三看着窗外，看着东边，隔了很久，才把那句话说出来：
“他是在海上，走来的。”
—
东边海上，一个走路来的人，走很久很久，走到灯下。
这话搁在别的堂口，是要被当成疯话的。可搁在这一家，没人笑。他们见过愿盅里的青烟会认人，见过灯芯里养出“别怕黑”的灵，见过一个老人在自己愿里关了六十年。
夜里，苏冉冉一个人坐在案房。
她把奶奶那只木匣又取了出来。这几个月，这匣子开了好几回，她以为翻透了。今晚不知怎么，她又翻了一遍，一页一页，慢慢地翻。
翻到中间一页，她的手停了。
那一页，夹在两页持家流水中间，不前不后，是个不起眼的位置。字还是奶奶晚年手抖之后写的，字大，笔画歪，一行，就一行：
灯下的人来时，海会让路。
苏冉冉盯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拿着记事本，走到堂单跟前，把本子摊开，对着图上那个最淡的影子，又对着那行字，看了半天，转身把秦砚和灰十三叫了来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她说，“奶奶早就知道，会有这么一位走海而来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