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请对象,一盏灯。
灰八爷做了大半辈子账,什么名目的单子都接过,红事的、白事的、堂口进香的、盟里议事流水的。这单子摆在案上,他盯着看了半天,笔提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提起来。最后他挠了半天头,一笔一划,在账本上落了三行:
菜品:光。份子:回愿。席面:通渊桥。
接灯宴的预算,就此成立。
“账房这边,就这三行。”他把账本推给众人看,“别问我细目。一场宴,主宾不吃不喝,我上哪儿列细目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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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期定在三日之后。三天里,堂口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一场“不吃饭的宴席”忙。
万灯齐明,是宴的骨架。通渊桥上,还愿工程还一笔愿挂一盏灯,三个月挂下来,桥栏两侧已经挂了一百多盏,这一回全数点亮。守灯堂的崖灯分出来的那盏,挂在桥心。赵家的灯、穆家老人的纸灯、南洋陈家遥遥供着的那一盏的样式,全在。灯婆从山里捎来话,宴那一晚,崖灯彻夜不收,山里的灯跟桥上的灯,连成一条线。
还有一样,是齐小满捣鼓出来的。她把那晚“留一盏灯”直播收到的两百万张照片,一张一张洗出来,糊成了两千盏纸灯。照片太小,糊上去看不真切,可灯一亮,每盏灯里都影影绰绰有一扇窗,一窗一点光。两千盏照片灯,从桥头沿着河岸排出去,一直排到入海口。
“他要守的灯,”苏冉冉定的是这个意思,“如今有多亮,请他亲眼看。”
样样都齐了,只剩一条最难办的——主宾开不得口。
他每说一句话,就淡一分。这话是白狐认下的,柳七爷盖章的,全堂口没人不信。柳七爷把这条写进了宴的章程,就一句话:
“接灯宴上,谁都别问他话。让他只听,不说。把话说完的机会,留给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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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灯宴那晚,天公也客气,无风,无云。
他从岸上被迎到桥头。三天里他又淡了几分,如今走在人群里,像隔着一层薄水汽。他不说话,众人也不问,柳七爷在前面引路,把他引到桥心长案边上,堂单那盏灯的旁边,给他设的座,一把椅子,正对着满河的灯。
灯,一盏一盏点起来了。先是桥栏,然后是河岸,最后是入海口那一片。照片灯亮起来的时候,岸边看直播的镇民发出一阵一阵的低呼。镜头拉远了往海的方向拍,桥上的灯、岸上的灯、山里隐隐的一星崖灯,连成了一条明晃晃的线,线的尽头,是墨黑的海。
万灯齐明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。谁都看得出他在看,他的目光很慢,从桥这头,看到桥那头,再看到河岸,看到海。看得很慢很慢,像要把每一盏都看到眼里去。
然后,宴开了。不敬酒,不上菜,上的是话。
苏冉冉头一个。
“给你报个账。”她站在他面前,不问,只说,“你守的那盏灯,现在每天照着还愿的人。还愿直播做了三个多月,每天晚上,都有人从天南地北赶来看它。它现在不光是灯,是招牌了。”
他坐着,听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看不出年纪,可听的时候,眉眼是松的。
灰八爷第二个。他把百年愿账抱了来,翻到扉页,站在他跟前,一板一眼地念:“一千零一笔。还讫一百零一。续愿一笔,长明。剩余九百笔,在还,不急。账,给您看过了。”念完,他把账册翻开,摊在他面前的长案上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翻得极慢,像给人看自家孩子的满月照。
黄八爷第三个。他不会说话,捧了一台机器来,放的是直播的剪辑。还愿的、添油的、隔海一拜的、两百万盏窗前灯的,一截一截放。放到穆家老人那盏纸灯的时候,机器里传出苏冉冉当晚的声音,“你看见了吗?灯还亮着”,桥上有一瞬间的安静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屏幕,看到那盏纸灯,看了很久。
齐小满排最后一个。她手里举着一盏自己的小灯笼,那盏灯她走到哪儿提到哪儿,是这几个月案房里人人都认得的。她举着灯,走到他跟前,想了半天开场白,没想出来,索性不想了。
她就说了一个词。是她这几个月里,学得最熟的一个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走回家。”
他坐着,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手来,朝她,虚虚地点了一下头。就这一下,齐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她仰着头憋着,憋了半天,憋回去一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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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到后半夜,该说的都说完了。
他站起身。所有人让开一条道。他走到桥心最前头,面对着满桥满岸的灯,抬起手,朝着万灯的方向,虚虚地一挥。
万灯同时亮了一寸。
不是错觉。桥上的、岸上的、照片灯里的,所有的火苗,齐齐地往上蹿了一寸,蹿上去,稳住,不落回来。
岸上静了一息,然后炸开了。镇民的欢呼、直播间的弹幕、郑队线外海监那帮汉子的喊声,混成一片。白狐站在桥栏上,朝着他,端端正正地坐好,尾巴垂着,一动不动。
“这一寸,”柳七爷站在苏冉冉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他给全世界的回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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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,是四更天。
他淡了。宴前还能看出个完整的人形,此刻坐在椅子上,像晨雾里的人,灯从他身上都能透过去了。他被安置在老祠堂歇下,由贺老倌亲自照看。
苏冉冉送走最后一批人,回到桥心收拾长案,柳七爷没走,还坐在桥栏边上,烟锅在手里,没点。
“七爷,有话就说。”
“他撑不了几天了。”柳七爷说得很平,“他是在用‘回家’点他自己。燃的东西,都有个烧完的时候。等他淡到看不见,那盏灯,才会真正归位。归位之前,该办的事、该备的礼、该说的话,都得抓紧了。”
苏冉冉在桥栏上坐下来。满桥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,都还稳稳地高着那一寸。
“七爷,”她说,“归位那天,得选个日子。”
“选好了。”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里,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一天天在圆,“下一个满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