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先生的自账,堂口验了三天。
纸是真的,墨是真的,五十年分三段,跟三无老人那本对得上。验完账,灰十三没急着归档,她把自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过出一样东西。
“自账里,有一部分记的不是干了的事。”她跟众人说,“是没干成的事。他列了一份单子,记的全是计划到一半、中途搁下的东西。有地点,有物件,有进度。”
黄八爷凑过去看了半页,眉毛拧起来:“这是……他自己交代的雷?”
“是排雷清单。”灰十三说,“他自己写的。哪一颗没爆,埋在哪儿,一笔一笔标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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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单誊出来,贴在堂口的白板上,一共十七项。
第一项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第1927号计划:北镇老祠堂地下,“愿盅”。未执行。
北镇老祠堂。苏冉冉站在白板前,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那是奶奶的娘家祖地。奶奶记事本里提过的地方。
“渡先生连老祠堂都动过心思?”黄八爷的嗓门压着,“这、这地方他怎么摸进去的?”
“自账里有交代。”灰十三翻着册子边角,“六十年前玄关查过北镇的祠,查到一半撤了。撤的原因,他没写。进度,写到‘地下有物’。”
苏冉冉把清单从头到尾看完,回身召集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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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雷分了三路。
“物”这一路,堂口主力接。愿盅、暗格、沉箱,清单上凡是标了地点的物件,一件一件起出来。
“账”这一路,灰十三带几个守账人排。假户、死账、空壳,五十年里渡先生埋在各地账面上的暗桩,逐个销。
“人”这一路,走官方。渡先生的旧部名单,移交郑队那边,一个一个核。
柳七爷把章程说定:“他没干成的,我们一件件替天下干完。不是替他补,是替天下排。这话先说清楚,免得往后账上说不清。”
分工议定,头一站不用商量。第一项,北镇老祠堂,愿盅。
苏冉冉定了章程:明面不动,先探。她带柳七爷,带白狐,夜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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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北镇那天,天擦黑动身。
老祠堂在镇子北头,奶奶娘家姓赵,赵家的人早散了,祠堂锁了几十年,钥匙托在镇上一个看祠人手里。看祠人听说是赵家外孙女来了,二话没说开了锁,还提了盏马灯在前头引。
祠堂里头空得很,牌位蒙尘,梁上挂灰。白狐下了地,爪子在本子上划字。它在地砖上走了一圈,走到供桌后头第三块砖前,停住,前爪在砖上敲了两下。
本子上划出来一行:土是活的。
柳七爷蹲下去,从怀里取出验仙的老物件,一只铜盘,贴着地皮放平。铜盘里的清水纹丝没动,可盘底慢慢渗出了一层潮气。
“这底下埋的东西,还在‘饿’。”柳七爷盯着那层潮气,声音放低,“愿盅是记账的物件,五百年记真账的老盅。埋对了地方,它吃愿;埋错了地方,它吃土里的怨。饿着的盅,越埋越沉。”
“沉了会怎么样?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会炸。”柳七爷摇头,“盅不是雷。它就是一直饿着,一直记着,把这方圆几里的地气,一点一点吃进账里。镇上这几十年人不旺,多半跟这个有关系。”
他直起身,把铜盘收了,末了说了句:“盅是好盅,被埋的人错了。挖出来,摆到亮处,它还能记五百年真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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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船上,没人说话。
挖与不挖,摆在了苏冉冉跟前。挖,要动祖地,奶奶娘家的老根,牌位底下起土,行里是大忌。不挖,盅就在底下饿着,一年一年地吃。
消息传到黄八爷那儿,他先炸了:“动祖地?这不行!老爷子您说说,挖祠堂,行里谁干过?”
“没人干过。”柳七爷说,“所以渡先生当年也只查到一半就撤了。他撤,未必是忌讳,可能是没来得及。”
议了一晚上,谁也不松口。最后还是苏冉冉拍的板。
“挖。”她说,“奶奶要是还在,她会说:账不挖出来晒,就永远有人替它疼。”
她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起土那天,请赵家的后人到场。挖出来的头一笔账,给赵家看。祖地动没动错,让自家的人说了算。”
柳七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:“成。这个章程,立得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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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程定了,众人散去各自备工。灰十三留在堂上,把白板上的清单再核一遍。
核到末尾,她不动了。
第十七项。只有四个字,灯下等人。没有地点,没有日期,没有物件,没有进度。底下是渡先生没写完的一片空白。
她把灰八爷、黄八爷都叫了回来。三个人站在白板前,看了半天,谁也没说话。柳七爷最后到的,到了,看完,烟锅点烟的手停在半路,烟没点。
“没写完的。”他半天才开口,“是渡先生没来得及写,还是他写不下去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齐小满站在人群边上,仰头看那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“灯下等人……是等谁?”
还是没人答。白板上十七项,前十六项都有去处,排的排,挖的挖。就这一项,悬着。
“先办前十六项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一项,留着。等它自己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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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堂口熄了大半的灯,只留堂单前长明。
齐小满守夜。她坐在长案边上打着盹,手里的小灯笼搁在脚边。后半夜,她迷迷糊糊听见纸响,睁眼一看,堂单的大页,无风自动。
她一下子坐直了。
堂单翻到“灯下等人”那一页。图上那盏灯还在原处,灯下归位的人影也在。可就在灯的旁边,空白的地方,淡淡地,浮出了四个小字。
我等着呢。
字浮出来,就停在纸上,不深,不浅,像早就在那儿,只是今晚才让人看见。
齐小满盯着看了半天,没喊人。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,就着灯,翻开,记了一笔。记完,她朝堂单轻声说了一句:
“知道啦。你等着,我们也在呢。”
堂单安静下来。图灯的火苗,稳稳地亮着,晃都没晃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