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草的夜,堂口连着熬了七个。
头一夜就吵起来了。吵的是头一款,“愿主权”。
灰十三拟的条文写到一半,卡在一个词上,愿主的权利边界,写到第几条为止。堂单上写“愿归人”,可人把愿交进堂口,哪些事归愿主说了算,哪些事归堂口说了算,这条线画在哪儿。
黄八爷的意思是画宽点,堂口代管代还,权力得够用,不然事办不动。灰十三的意思是画紧点,紧了才不至于走玄关的老路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稿纸,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越来越大。
吵到后半夜,一直没吭声的白狐上了案。它爪子蘸了墨,在稿纸边上划字。
写到“愿主说不”为止。愿主有权说不,对仙家说,对堂口说,对天下说。这一条不定死,前面全是白写。
满屋子静了一拍。
柳七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:“定了。这一条搁头一款。往后所有条文,都得从这一条底下过。过不去的,删。”
黄八爷张了张嘴,末了一拍桌子:“成!我服。就是这条立了,往后咱们干活,手脚得收着点。”
“收着点,才是干这行的样子。”柳七爷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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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款定了,往后五支笔,各领一摊,一部行约写出了五种性子。
愿主权的条款归白狐主笔。它下笔极简,一款不过三行,可每一行都卡在最要紧的地方。黄八爷念完直咂嘴:“这狐写的条款,比我见过的讼师干净。”
账目公开归灰十三。她写得细,细到苛刻——堂口每笔愿账,月清月晒,三年代管的愿,每季度列进度,公示地点、抄录办法、错了怎么办,一条一条列到底。黄八爷看了直皱眉:“这么晒,堂口一点遮羞的布都不留了。”
“不留。”灰十三头也不抬,“我验了一辈子纸。纸不晒,早晚烂。账不晒,早晚黑。玄关怎么倒的,第一笔就是从‘不晒’开始的。”
验愿流程归柳七爷。老爷子写得慢,一款验愿的流程,写了三夜。进门先称、立账存照、三器各记一笔、验讫落印。写完了他自己念一遍,念完说:“这写的就是咱们每天干的事。行约不难写,难的是写的跟干的对得上。”
违规惩戒归灰八爷。他写得最狠。头一稿递上来,黄八爷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:“罚三倍?停业一年?除名永不叙用?八爷,这是罚人还是剐人?”
灰八爷磕巴着,可一句不让:“罚、罚得轻,等于没罚。罚得心疼,才长记性。渡先生当年要是有这么一条管着,他、他走不到今天。”
最后是新堂口准入,归黄八爷。他把自己这些年在外头见的歪堂口、假堂口,一类一类列出来,倒着写成门槛——三代清账、三器俱全、验讫有过印、无一人持全权。写完了他嗓子有点哑:“这门槛,是我拿三十年看走的弯路换的。往后的人不用再走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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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支笔写到第五夜,卡在了一处——例外条款。
起因是灰十三账目公开那一章底下,有人提了一笔:公示期内确有难处的堂口,可不可缓晒。
黄八爷说人间没有零例外:“谁家没个天灾人祸?账晒不出来的时候,得容人喘口气。”
灰十三说不行:“规矩一留例外,就漏成筛子。今天容一个缓晒,明天就有人拿‘难处’当盾牌。玄关当年的账,最早也就是缓晒了半年。”
两个人各执一头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柳七爷没掺和,让众人吵。吵了两夜,堂单一直没动静,图上那杆秤,平平地横着,不偏不斜。
第七夜,苏冉冉发话了。她让人把灰十三和黄八爷的主张并排写在两张纸上,钉在墙上。
“两边都对,也都不全。”她说,“例外不能留,门得留。不是给钻空子的人留门,是给回头的人留门。”
她提起笔,在两张纸中间写了一行:改过之门。
“规矩不改。违规的,照罚,一步不让。罚完了,认账的,改了的,三年之后,可以重新准入。门不开在规矩上,开在规矩后头。001的旧例,咱们堂口自己走过的路,写成条款,让所有堂口都有这条路可走。”
灰十三看了那行字,看了很久,收了自己那头。黄八爷也收了。柳七爷把烟点上,念了一句:“罚是秤,门也是秤。只有罚没有门,秤就歪到狠那一头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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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夜后半夜,最后一款写完了。
灰十三搁笔的时候,念给满屋子人听。念到倒数第二款,她顿了一下,抬头看柳七爷:“这一款,写的时候我犹豫过。要不要用这个名字。”
柳七爷摆手:“念。”
“第廿八款,又称渡先生条款:任何愿务之器,无论堂单、图灯、愿盅,抑或往后新成之器,必须三钥分封。启器之钥、封器之钥、废器之钥,三钥不得聚于一人之手,不得聚于一堂之口,不得以任何事由并封。持钥者愿务在册,失钥即废,终生不得再持。”
灰十三念完,堂上静了一会儿。黄八爷小声问:“拿他名字命名,这是……纪念他?”
“不是纪念他。”柳七爷把烟灰磕了磕,“是提醒我们。渡先生不是怪物,他是个比咱们都聪明的人。聪明人拿着全权的器,一步一步,就走到秤外头去了。工具离秤,永远只差一个人。这一款用他的名字,是让往后每一代持钥的人,一翻开行约就看见,再聪明的手,也得留两只别的手管着。”
灰十三低下头,在那一款末尾,补了一行小字:本款以渡某之名命名,非褒非贬,记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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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稿收尾,天快亮了。
一整部《愿务公约》草案,三章九款二十九条,五支笔写的,一杆秤压的。定稿之前,柳七爷立了最后一道规矩,每条草案,过“三问”。
愿主亏不亏?守愿人难不难?钻空子的痛不痛?
三问问完,秤就平了。二十九条,一条一条问过去。问到第十四条,黄八爷答“钻空子的不够痛”,打回去,灰八爷连夜加重了罚则。问到第廿六条,灰十三答“守愿人太难”,也打回去,删了两道手续。
问完最后一条,天边已经泛白。满屋子的人东倒西歪,稿纸摞了半尺高。灰八爷把最后一页誊清,盖了无欺印,长出一口气,趴在账桌上就睡着了。
齐小满还撑着。她守着堂单,那是她起草班子里的差事——堂单要是有话说,得有人听着。
卯时刚过,她“哎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可堂上的人几乎全醒了。众人围到堂单跟前。
“灯下等人”那一页上,那杆线描的秤,动了。
杆微微地晃,晃了两下,停住。停住的位置,秤杆不是平的了,向着一侧,沉下去一毫米。沉的那一头,秤杆底下,淡淡地,浮了一个字。
公。
灰十三凑近了看,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了声。满屋子熬了七夜的人,都让她这一声笑弄愣了。
“一毫米。”她说,“堂单都替咱们高兴。”
柳七爷也凑过去看。看了很久,末了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冲着那杆秤拱了拱手。
“一毫米,收下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那些,得靠人自己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