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案写完,接下来是会签。
黄八爷领的外联差事,这回是真跑细了腿。他把联署的章程拟了三样:公约全文、三条底线、署印规矩。署印规矩定得清楚——堂口印、掌事印、验讫印,三印齐全才算一署。头一批送出去的,是这些年跟堂口有过命的交情的旧识,一家一家登门,一家一家讲。
讲得最多的,是那三条底线。
“愿主说不、账目公开、三钥分封。”黄八爷在外头把这三句背得比自己名号还熟,“三条底线,不联署就不算行里人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公约上印的。底线这俩字,就印在扉页上,谁翻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”
有堂口问,联了署,往后的账就得月月晒,晒不惯怎么办。黄八爷答得干脆:“晒不惯,就练。练一年就惯了。我们堂口晒了一年多,没晒死,反倒晒结实了。”
头一个月,联署的印,七十一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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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月,出了两桩事,把七十一推成了一百二十七。
头一桩,是西南山里的守灯堂来署。
守灯堂远在山里,是灯婆那一脉,黄八爷发联署文书的时候,都没想到山路那么远文书能走到。文书走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半个月,灯婆亲自下的山,走了六天。她到堂口那天,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两双,手里攥着联署的回文。
署印按完了,灯婆又在纸边上,补了一行小字。
崖灯为证。
柳七爷问她这四个字什么讲究。灯婆说:“山里没有账本。我们守灯的,认的是崖壁上那盏灯。灯照到哪儿,规矩到哪儿。如今公约立了,我按了印,崖灯就是证。往后谁要赖账,让他上崖底下问问灯。”
柳七爷听完,把烟点上,半天说了句:“山里山外,认的东西不一样,认的这个‘认’字,是一样的。”
第二桩,是海外来了署。
三份联署文书,从海外寄回来的。落印的是三家华人堂口,在南洋的、在北美的,起头的缘由,是当年还愿直播的跨洋余波,直播那阵子,海外的华人也看了,有人照着路数,在自家埠头立了还愿的规矩,理了理本地积下的旧愿。这回公约出来,三家一商量,跨着洋,把印寄回来了。
文书后头附了一封信,字是钢笔字,写得很客气,末了一句:愿这东西,漂到哪儿都得还。公约管到埠头,管不到洋,可我们按着办。
灰十三登联署册的时候,登到这三家,笔停了一下,回头跟苏冉冉说:“行约出洋了。”
“不是出洋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愿本来就在洋两头。公约只是追上了它。”
一百二十七家。联署满百那天,齐小满把七页署印纸拼起来铺在堂上,一家一堂数过去,数了小半个时辰。数完她说了句:“一百二十七……咱们堂口的资产,也一百二十八项了。差一项。”
黄八爷凑过去看那七页纸:“这不是资产,这是行里的人数。”
“那第一百二十八项呢?”齐小满问。
没人答。过了半天,灰八爷从账桌后头抬起头,磕巴着说了一句:“公、公约本身。规矩入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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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二十七堂联署,全网公示。公示第七天,官方的呼应来了。
愿务立法听证会,向堂口发出正式邀约。公文上写得明白:堂口作为《愿务公约》民间发起方,列席听证,陈述公约起草始末,供立法参照。民间公约和国家立法之间,头一回搭上了桥。
郑队那天正好来堂口送文书。他跟苏冉冉是旧识,话说得不见外。他手里有一份听证会的简报,翻到批语那一页,指给苏冉冉看。批语不长,就一句:
民间立得好的法,国家抄着放心。
“这话,”郑队说,“是我们司里一位老审官写的。写了三十年公文,头一回收着写批语。他看完你们那二十九条,说了句,这写得不像官样文章,可每一条都站得住。为什么站得住?因为你们是拿人试过的。”
柳七爷在边上听完,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官样文章我们写不来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会写我们干过的。干一条,写一条。没干过的,一条没敢写。”
郑队笑了:“所以老审官才敢说抄着放心。抄熟路,比探生路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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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示期满那天,堂口开了个内会。会不长,就是卷四立法线的收官,堂上众人把这一路捋了一遍。
捋出来四样东西。
潮约,是堂口跟人、跟海立的约。三器,是愿进门、上路、到家的路数。无欺印,是验讫天下认的印。公约,是一百二十七堂共守的行约。
柳七爷一样一样数完,末了说了一句总结的话:
“堂口从守规矩的,变成了立规矩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接完:“守规矩,守的是人家立的。立规矩,立的还是那几条老理,愿归人,账要晒,秤要平。理没变,变的是,往后这些理,写在纸上,一百二十七家一起按了印。一个人守理,守成个三无。一百家守理,才守成个行当。”
内会末了,议了一件小事:公约付印,扉页留一行题词,谁题。
众人推苏冉冉。她推了两回,推不掉,末了应了。可真到写的时候,她提着笔,在扉页的空白前站了很久。堂上的人都没催。
写下来,八个字:
规矩是人,人守住了。
灰十三把这八个字誊上雕版的时候,念了一遍,念完没言语,接着刻。头一批公约印了三百册,一册一册,无欺印落底。发往各家堂口那天,黄八爷在桥头看着一箱一箱抬上船,看了半天,跟旁边的齐小满说:“三年前,谁能想到,咱们往外卖的不是香烛,是规矩。”
齐小满仰头问:“规矩值钱吗?”
“值。”黄八爷说,“就是这钱,收不回账上。收在人心里,一代一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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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约公示当夜,堂单又翻了页。
还是齐小满先看见的。她守夜守到亥时,堂单自己翻到了“灯下等人”那页。她凑近看,看了两眼,扭头就喊人。
众人披衣起来,围到长案前。
那页图上,下缘的秤还在,沉着那一毫米,秤底下那个“公”字也还在。可秤的旁边,多了一个新的小图。
一盏灯。小小的,线描的,灯罩上罩着一层,那画法齐小满一眼认出来了,是图灯成精那天,图上画过的那种灯。待嫁的灯。
而长案另一头,真的图灯旁边,纸上多了四个小影子。排成一列,前头的打灯笼,中间的抬着东西,队形齐整。
白狐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案头。它盯着那支小队伍看了半晌,看得尾巴尖都翘了起来。忽然,它笑了,白狐是会笑的,这一屋子人都是头一回见。
它爪子蘸了墨,在稿纸边上划字。
它比谁都急。它在催。催咱们把婚事,办了。
齐小满看完那行字,脸腾地红了,先看图灯,又看堂单,末了看白狐:“催、催谁的婚事啊!”
没人答她。柳七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看了看图,又看了看案那头供着的愿盅,盅口那缕青烟,正袅袅地往图灯那边飘。
“催的是谁的婚事,”柳七爷说,“图上写着呢。明儿,问正主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