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砚的婚书草稿,摊在了堂口的长案上。
苏冉冉看着第一句,笑了三分钟。笑得秦砚站在边上手足无措,末了她止住笑,拿起笔,在“账目各清”四个字后头,添了四个字:
清了再婚。
“什么意思?”秦砚问。
“既然写了账目各清,那就真清。”苏冉冉把笔搁下,“婚前,我们把两家的账,当着全堂口的面,最后对一次。对完了,再写这一句。婚书上写的话,不能是空话。”
—
婚前清账的仪式,堂上议了一晚上怎么操办。
按苏家的传统,女儿出嫁,娘家要把陪嫁的账目理清交割。按秦家的规矩,儿子娶亲,父家要移交守账的责任。两家的路数对不到一块儿,末了是灰十三出的章程:合流。
“两边都清,摆在一场里。”她说,“交叉核验。苏家的百年愿账,秦家的人验。秦家的守账,苏家的人验。谁也别自己说自己的账干净。”
黄八爷听完直点头:“好嘛,婚还没结,先互相查账。这婚结得踏实。”
议定的章程是三步。一验旧账,二翻旧篇,三开新账。
日子定在下个吉日。头几天,两边的账都备齐了。苏家这边,是百年愿账的正本,加上奶奶记事本的誊抄本。秦家这边,秦砚回了趟老家,把秦家历代的守账捧了来,一共五册,最旧的一册,纸都脆了,得用托板托着走。
—
清账那天,堂口正堂布置得像个账房。长案拼了两张,两边对坐。灰十三居中司验,灰八爷掌册,黄八爷管仪程,齐小满提着小灯笼站在案角,白狐蹲在案头监场。柳七爷坐上首,一言不发地抽烟。
堂下的旁听席,坐了半个堂口的人。
对账开始。灰十三念条目,两家轮流答。
“百年愿账,第肆拾壹笔,代还药钱三吊,账面清讫。秦家,验。”
秦砚翻了自家的守账,对了卷宗,答:“对得上。那笔药钱,原主是我秦家旧识,收讫时画过押。”
“秦家守账,第贰拾叁笔,代守渔灯七盏,守期二十一年。苏家,验。”
苏冉冉对了愿灯图的旧录:“对得上。七盏灯,如今三盏归位,四盏在册。账实相符。”
就这么一条一条对下去。对了一个多时辰,对出两处出入,一处是币制的折算,两家的换算率差了三厘;一处是一笔旧账的两边各记了半笔。都不是大事,当场核清,改讫,两家的验章各落一枚。
对到末了,灰十三合上册子:“苏家愿账,秦家守账,交叉验讫,出入清零。”
黄八爷在旁听席带头鼓掌,鼓到一半发现自己没章程了,喊着问:“然后呢?仪式第二项是什么?”
—
第二项,翻旧篇。
这一项不是核数,是送旧账。
送的是两纸账。一纸是秦父的移交单,秦砚他爹当年把守账的责任移交给他时写的那一纸,移交单一式两份,留底的那份,秦砚带来了。另一纸是奶奶的垫账单,奶奶生前替堂口垫过的一笔灯油钱,账上一直挂着“待清”,前些日子堂口查旧账查出来,补还了,补还的回单和奶奶当年的垫账单,钉在一处。
两纸旧账,并排摆在案上。灰八爷念了一遍各自的来历,念完磕巴着说了句:“账、账清了,情留下了。这两纸,情重。留着是账,烧了是念想。烧了吧。”
柳七爷点头。齐小满捧着火盆上前。
焚化是柳七爷主持的。他起身,上香,念的词还是老三句的路数:账有旧,情无旧,今日送账,情留人间。念完,两纸旧账,一角对一角,送进了火盆。
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。
升到半空,两片纸灰,风里轻轻地缠了一下,缠了一下才分开,各自落地。
堂上的人都看见了。没人说话。末了是齐小满先开的口,声音很小:“它们……打招呼了。”
柳七爷看了那两片灰很久,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老人们的手笔,最后还在打招呼。”他说,“行了,礼成。”
—
第三项,开新账。
灰八爷捧出一册新账本,红布包的皮,是堂口账房的制式,只是封皮上多绣了一样东西——白狐的针线,一对灯,跟喜帕上那对是一个样。
账本摊开在案上,第一页,空白。
“婚后开新账,第一页写什么?”灰十三司仪,念章程,“写,两个人。”
秦砚先执笔。他提笔悬了很久,落下去,一行端正的字:
此后账目,同心共记。
写完,笔交给苏冉冉。她提笔,几乎没停,笔走下来六个字:
吵归吵,账不吵。
底下看的人先是一愣,接着哄堂笑。黄八爷笑得最响:“好!这才像两口子的话!头一句是文书,后一句才是日子!”
柳七爷没笑,可他把烟锅磕了磕,念了一句:“婚前约法三章,这就是账目的那一章。定了,往后就是家规。”
—
末了是证账。
新账本的尾页,留了证账的位置。证账的,不是寻常的证婚人,是账证。
四仙家挨个来。白狐爪子蘸墨,按了个梅花印。图灯那边,火苗伏了一下,案上的印泥让齐小满托着灯罩虚虚一沾,落了一枚灯形的浅痕。堂单那页,齐小满翻到末角,纸上自己淡出一个小小的“证”字。愿盅那头,灰八爷捧着盅让青烟熏了一下印泥,落了个圈。
灰十三末了一个,钢笔签名,签完又添了一行小字:验讫,账实相符。
证完了,白狐把新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完,爪子蘸墨划字:
这场婚,从账的角度看,无懈可击。
它顿了顿,又划一行:
从人心的角度看,无价。
黄八爷在旁听席大声念了出来,念到“无价”两个字,嗓子有点哑,清了清接着喊:“散会!吃面!堂口今天加餐,一人一碗!”
—
清账当夜,堂上散得晚。齐小满守夜,添灯油的时候,看见堂单上“待嫁的灯”那一页,那盏小灯的线描,亮了一度。
不晃,就是亮了。淡淡的,比白天深了一层。
齐小满看了半天,没记小本子,转头把柳七爷叫了来。老爷子披着衣裳下来,站在堂单前看了半晌,笑了。
“它在批准。”他说,“堂口办婚事,堂单是‘娘家’。娘家点了头,这才叫明媒正娶。”
他说完,冲着那盏小灯拱了拱手,回房去了。齐小满守在案边,守到后半夜,那盏小灯,一直亮着,不增,不减。
